展览过后的第三天,刘洋他妈又来了。
这回她没站在门口,直接走进来,走到刘洋旁边,坐下。刘洋正在刻东西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妈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他刻。
老韩坐在对面,刻自己的。王师傅也在,刻他的麻雀。
他妈坐了半个多小时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刘洋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小洋,”他妈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妹下个月结婚,想让你回去。”
刘洋的手停了。他握着刻刀,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妈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她知道你在这儿,说想让你回去参加婚礼。”
刘洋还是没动。
他妈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。坐了坐,又站起来。
“你回不回去?”她问。
刘洋没说话。
他妈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眼眶红了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没抹净。
老韩在旁边看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下头,继续刻自己的。
王师傅也没说话。
后来刘洋抬起头,看着他妈。
“她……跟谁结婚?”
他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对象是当老师的,人挺好,老实。”
刘洋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妈等了一会儿,把那个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里头是照片,你自己看。”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刘洋看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看了很久,才伸手拿起来。打开,从里头抽出几张照片。
老韩看了一眼。照片上是个女的,二十出头,跟刘洋长得有点像,笑着,站在一棵树底下。旁边还有个男的,戴眼镜,也笑着。
刘洋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放回去,把信封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拿起刻刀,继续刻。
但老韩看见他的手有点抖。
那天下午,刘洋没刻完那个东西。刻了几刀就放下,拿起照片再看看,再放下。来来几次,最后他把刻刀和木头都收起来,只拿着那个信封,坐着。
老韩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师傅也没说话。
后来老韩开口了。
“妹。”
刘洋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亲的?”
刘洋点了点头。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老韩想了想,说:“比我闺女小。”
刘洋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闺女在北京,”老韩说,“一年回来一回。”
刘洋还是没说话。
老韩低下头,继续刻。刻了几刀,又说:“回去看看。”
刘洋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看看。”老韩又说了一遍。
刘洋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。
第二天,刘洋没来阳光家园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四天,老韩问小陈。小陈说,刘洋请假了,回家参加妹妹婚礼。
老韩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第五天,刘洋回来了。
他走进大厅的时候,老韩正在刻东西。一抬头,看见刘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衣裳,头发也理过了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刘洋走到老韩对面,坐下。从兜里掏出几颗糖,放在桌上。
“喜糖。”刘洋说。
老韩看了看那些糖,又看了看刘洋。刘洋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了,跟以前不一样。
老韩拿了一颗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,有点粘牙。
王师傅也拿了一颗,剥开,吃了。
刘洋自己也拿了一颗,吃了。
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,就吃糖。
吃完了,刘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,推到老韩那边。
是一个小木雕。刻的是两个人,一男一女,穿着结婚的衣服,站在一起,笑着。
老韩拿起来看了看。刻得比之前细多了,脸上的笑都刻出来了。
“你刻的?”老韩问。
刘洋点了点头。
“给妹的?”
刘洋又点了点头。
老韩把那个木雕放回桌上,看着刘洋。
“她喜欢不?”
刘洋想了想,说:“哭了。”
老韩愣了一下。
“看见就哭了,”刘洋说,“抱着我哭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他看着刘洋,刘洋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些木雕。
过了很久,老韩说:“挺好。”
刘洋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刘洋刻东西刻得特别快。刻完一个,又刻一个,一个下午刻了三个。老韩看着那些木头在他手里变出形状,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,刻着刻着就停不下来。
王师傅抬起头,看了刘洋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刻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那个妹妹的,刻得挺好。”
刘洋抬起头,看着他。
王师傅没抬头,继续刻自己的。
刘洋低下头,继续刻。
老韩也刻自己的。
那天晚上,老韩回到病房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些木头,一个一个看。小人,树,碗,大人,老人,王师傅,刘洋他妈,女儿,还有那只麻雀,那羽毛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刘洋今天新刻的那个结婚的小人放在桌上。那是刘洋给他看的那个,后来刘洋说送给他了。
他看着那个小人和,看着他们笑着站在一起。
想起刘洋说的,他妹妹看见就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闺女什么时候哭过。好像没见过。她从小就懂事,不怎么哭。他妈走的时候,她也没哭。他住院的时候,她也没哭。
但他知道她会哭。只是不在他跟前。
他把那些木头一个一个放回床头柜上,摆好。然后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没有鱼。就那几条裂缝,还在。
他盯着那些裂缝看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没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