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走了以后,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老韩躺在床上,看天花板。那些鱼还在,游得慢,一圈一圈的。他看了很久,后来闭上眼。睁开眼,鱼还在。再闭上,再睁开,还在。
他坐起来,扶着床沿下地。脚踩在地上,有点凉。他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窗边。
后院那块空地还在。花坛里的月季还是红的黄的。那个老头和老太太没来。就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,轮椅上没人,空着。
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
坐下,躺着,看天花板。
那些鱼还在。
中午护士送饭来,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他坐着,没动。饭盒上冒着热气,一点一点往上飘。他看着那点热气,看了半天,伸手把饭盒打开。
米饭,一荤一素,还有一个汤。他吃了几口,咽不下去,放下。
又躺着看天花板。
下午三点多,隔壁床来了新人。
是个老头,七十来岁,瘦,头发全白了。被推进来的时候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着。推他的是个中年女的,估计是他闺女,穿着件红棉袄,脸色不好看。
护士帮着把老头抬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老头还是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那闺女站在床边,看着老头,也不说话。
老韩看了他们一眼,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天花板。
后来那闺女出去了。过了会儿又回来,端着一盆水,给老头擦脸擦手。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擦完了,坐在床边,握着老头的手。
老韩没看他们,但能听见那些声音。水声,脚步声,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他想起自己住院那几天,女儿也是这样,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,那个老头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闺女,然后开口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,老韩没听清说什么。
闺女凑过去,听他说,然后点了点头。
老韩看着天花板,没动。那些鱼还在,但好像游得没那么急了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老头。老头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护士来送药。
老韩接过纸杯,把药倒进嘴里,喝水冲下去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走了。
那个老头的闺女也去拿了药,端到床边,一勺一勺喂老头。老头张嘴,咽下去,再张嘴,再咽下去。喂得很慢,但老头没吐,也没闹。
老韩靠在床头,看着他们。
闺女喂完药,抬头看了老韩一眼。老韩把眼睛移开,看窗外。
那天下午,老韩下床走了几趟。一趟走到门口,一趟走到窗边。第三趟走的时间长了点,顺着走廊往前走,走到护士站又走回来。
回病房的时候,那个老头睁着眼看他。
老头说:“能走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老头说:“好。”
老韩没说话,躺回床上,看天花板。
那些鱼还在,但好像淡了一点。
女儿打电话来,是那天晚上。
护士把手机递给他,说是他女儿。他接过手机,放在耳边。
“爸,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药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今天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我下周就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好好养,听医生话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还给护士,躺回床上。
那些鱼还在。他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这回睁开眼的时候,鱼少了。
第五天,隔壁那个老头能坐起来了。
他靠在床头,闺女在旁边给他削苹果。削完切成小块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一块一块吃,吃得很慢,但没让闺女喂。
老韩靠在床头,看着他们。
闺女也看了老韩一眼,笑了笑。老韩没笑,把眼睛移开。
那天下午,老韩又出去走了几趟。走的时间越来越长,走到走廊尽头,再走回来。护士看见他,说“韩师傅今天走得挺稳”。
他没吭声,继续走。
第六天早上,那个老头出院了。
闺女收拾东西,老头坐在床边等着。走之前,老头看了老韩一眼。
“你也早点出去。”老头说。
老韩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老头被扶着走了。病房里又剩老韩一个人。
他躺着,看天花板。
那些鱼还在,但只剩下两条了。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游,一圈一圈的,游得很慢。
他看着那两条鱼,看了一上午。
中午护士送饭来,他坐起来,把饭吃完了。
下午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后院里那个老头和老太太又来了。还是老头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老太太。他们围着花坛转,转了一圈,两圈。
老韩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
躺下,看天花板。
那两条鱼还在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