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走了以后，子又慢下来了。
老韩每天还是那个点起床，吃药，吃早饭，去阳光家园。还是坐那张桌子，还是那个位置，对面还是王师傅。刘洋也还是坐老地方，在老韩旁边。
但老韩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。女儿在的那几天，子好像快一点，一转眼就过去了。她走了以后，子又慢下来，慢得能听见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。
那天下午，老韩刻着刻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手里的那块木头。已经刻了一半了，能看出个形状，圆圆的，像个脑袋。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刻什么。
他把木头放在桌上，看着它。
王师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卡住了？”王师傅问。
老韩没说话。
王师傅低下头，继续刻他的麻雀。刻了两刀，说：“卡住就放着，过两天再看。”
老韩还是看着那块木头。
刘洋在旁边刻，刻得挺快，一刀接一刀的。他最近刻得快多了，也稳多了，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。
老韩看了一会儿刘洋，又看自己那块木头。
他把木头收起来，放进兜里。
那天晚上，老韩躺在床上，把那块木头拿出来看。
病房里关了灯，就窗外路灯那点光透进来。他把木头举到光底下，一点一点地看。
刻了一半的脑袋，眼睛还没刻，鼻子还没刻，嘴也没刻。就那么一个圆圆的形状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看着那个圆圆的形状，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木头放下，侧过身，看着床头柜上那些刻好的东西。月光底下，那些小人、小树、小碗，影影绰绰的，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每一个在哪儿。
他看着它们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拿起那块没刻完的木头。
这回他知道刻什么了。
第二天，老韩来阳光家园的时候，手里拿着那块木头。
他坐下，拿出刻刀，继续刻。一刀一刀的，很慢，刻一会儿，停下来看看，再刻。
刘洋在旁边刻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王师傅还是刻他的麻雀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老韩把那块木头刻完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看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老人，弯着腰，低着头，手里拄着拐杖。脸上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，眼睛闭着。
刘洋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谁？”刘洋问。
老韩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刘洋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王师傅也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刻得挺好。”
老韩没说话，把那个老人放在桌上，看着它。
下午，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个老人身上。老韩看着它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老赵。
那个在仓库了七八年的老赵。他病了以后，老赵打过一次电话，他没接。后来再也没联系过。
他不知道老赵现在怎么样了。还在不在那个仓库。身体还好不好。有没有也看见过那些透明的鱼。
他把那个老人拿起来，又看了看。闭着眼，弯着腰，手里拄着拐杖。
不像老赵。老赵不拄拐杖，腰也不弯。
但他还是觉得像。
那天晚上，老韩回到病房，把那个老人放在床头柜上，跟其他木头摆在一起。
摆着摆着，他忽然想，这些木头都有人了。
那个一长一短腿的，是女儿小时候。那个站着的，是女儿现在。那个坐着吃饭的，是他妈。那个弯着腰拄拐杖的，是他自己。
还有王师傅，刘洋他妈，刘洋妹妹，刘洋自己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，数了数，有十几个了。
他不知道这算多还是算少。
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早上起来，吃药，吃饭，去阳光家园。中午吃饭，下午刻东西，晚上回来，睡觉。
老韩慢慢习惯了这种子。
那些透明的鱼再也没来过。他有时候会想起它们，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。但也就是想一想，不想了。
刘洋刻得越来越好。他妹妹结婚以后，他好像变了一个人，话多了，笑也多了。有时候他妈来看他，他还会跟她说话。
王师傅还是老样子，刻他的麻雀。他刻的麻雀越来越多了，摆了小半张桌子。老韩不知道他要刻多少才算完，也从没问过。
小陈说，王师傅的麻雀是要送给孙子的。他孙子喜欢鸟，但孙子在南方，一年见不了几回。
老韩听了，没说什么。
后来他开始刻一种新东西。
那天老韩刻完了一个小人，看了看，忽然想起王师傅那些麻雀。
他把那个小人放在桌上，拿起一块新木头，开始刻。
刻了一下午，刻出了一个东西。不大，巴掌大小，是个鸟。
不是麻雀，是另一种鸟，他说不上名字。翅膀张着，好像要飞。
刻完了，他看了看，推到王师傅那边。
王师傅抬起头，看着那只鸟。
“这啥？”
老韩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王师傅把那只鸟拿起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老韩没说话，低下头，又拿起一块新木头。
刘洋在旁边看见了，也拿起一块木头，开始刻鸟。
他刻得快，没多大会儿就刻出一个来。也是翅膀张着的，但比老韩刻的小一点。
他把那只小鸟放在老韩刻的大鸟旁边。
老韩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王师傅也看了一眼，也没说话。
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两只鸟上。一大小，一左一右，翅膀都张着，好像要飞出去。
老韩看着它们，看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头刻自己的。
刘洋也刻自己的。
王师傅也刻自己的。
三个人，谁也不说话。
但那天下午，阳光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