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护士又端着药来了。
还是那个小纸杯,还是那几粒白色的药片。她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一眼老韩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老韩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女儿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纸杯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手拿起来,递到他面前。
“爸。”
他没动。
“爸,你试试,行不行?”
他还是没动。
女儿端着纸杯的手悬在那儿,过了很久,慢慢放下来。她把纸杯放回床头柜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住院部后院,一小片空地,中间有个花坛,种着月季,红的黄的,开得挺好。
她看了很久。
后来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坐下。
“爸,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老韩的眼珠动了动,没转过来。
“医生说,这药得吃一阵子才能见效。刚开始可能还有副作用,恶心,头晕,什么的。但得坚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不吃,就好不了。”
老韩还是没动。
“你好不了,我就得一直在这儿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愣了一下。她没想说这个。
老韩的眼珠转过来,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“我请了半个月假,”她说,“半个月后我得回去上班。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吃药,怎么办?”
老韩看着她。
她没再说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老韩把眼珠转回去,继续看天花板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中间那张床的男的被扶起来坐着。
他低着头,还是看自己的手。看得很认真,翻来覆去,手指头一一地看。护工把饭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,他也没抬头。
老韩的女儿端着碗,一勺一勺喂老韩。老韩今天吃得比昨天多,大半碗粥都喝了。
喝完了,他躺着,还是看天花板。
女儿收拾碗筷的时候,中间那张床的男的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也不吃药?”
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。
老韩的女儿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没抬头,还是看着自己的手。
老韩也没动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爸也不吃。”那个男的说。
老韩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了一会儿,拿着碗筷出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那个男的还低着头,还是那个姿势。
下午,周医生又来了。
她站在床边,看了看那个床头柜——药杯还在那儿,药片一粒没少。
“韩师傅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不想吃。但我得告诉你,你这个病,不吃药好不了。不是靠扛能扛过去的。”
老韩看着天花板,没吭声。
周医生等了一会儿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你女儿的电话号码。她说你随时可以给她打电话。”
老韩的眼睛往那张纸上扫了一眼,又移开了。
周医生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女儿走之前,把那张纸拿起来,放在老韩手边。
“爸,这是我电话。你要是想找我,就让护士打。24小时都能打。”
老韩没动。
她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那张纸往他手里塞了塞。他的手指动了动,没抓住。
她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灯关了。
那些透明的鱼又来了。在天花板上游,一圈一圈的。有一条游得特别慢,在他头顶转来转去,就是不游走。
他看着那条鱼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伸手去摸床头柜。
摸到那张纸,拿到眼前看了看。纸上印着一串数字,还有女儿的名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放回去。
又看天花板。
那条鱼还在。
第四天早上,护士端着药来的时候,老韩坐起来了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外面出太阳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。
护士愣了一下,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韩师傅,今天气色好点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护士站了站,走了。
老韩看着那块阳光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头,看着床头柜上的药杯。
杯子里那些白色的药片,在阳光底下亮亮的。
他伸手去拿。
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又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些药片,看了很久。
中间那张床的男的突然又开口了。
“你吃吧。”
老韩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个男的还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但声音是朝着他这边来的。
“吃了,能好点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那个男的也不说了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韩又低头看那些药片。然后他把药杯端起来,凑到嘴边,把药片倒进嘴里。
的,苦的。他嚼了一下,更苦了。
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大口。水把药片冲下去,那股苦味还在舌头上留着。
他靠着床头,喘了口气。
那道光还在地上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