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说要办展览,是四月底的事。
那天老韩正在刻东西,小陈走过来,站在桌子边上,拍了两下手。大厅里的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下个月十号,咱们阳光家园要办一个康复作品展览,”小陈说,“每个人可以拿自己刻的、捏的、画的出来,摆在展架上,让外面的人来看。”
有人低下头继续自己的,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。老韩没吭声,看了一眼王师傅。王师傅也没吭声,继续刻他的麻雀。他已经刻了四五只了,每只都不一样,有的翅膀张着,有的收着,有的歪着头。
刘洋倒是抬起头,看着小陈。他手里还握着刻刀,木头刚刻出一个脑袋的轮廓。
“到时候会有很多外面的人来,”小陈又说,“记者也可能来。你们刻的东西,会被人看见。”
刘洋低下头,继续刻。老韩看见他的手有点抖。
那天晚上,老韩回到病房,把床头柜上那些木头一个一个拿起来看。小人,树,碗,大人,老人,麻雀,羽毛。他又从抽屉里拿出最近刻的几个,有刘洋他妈,有王师傅,有他自己。
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他看着这些木头,想挑一个拿去展览。挑来挑去,不知道挑哪个好。
后来他把那个最小的拿起来。是他刻的第一个小人,那个一长一短腿的,歪着头的,像女儿小时候的那个。他看了半天,又放回去。
他又拿起那个碗。是他妈盛饭的碗,后来摔了,埋了。他看着那个碗,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挑了那只麻雀。王师傅送的那只。
他把麻雀放在床头柜上,其他的收回抽屉里。
第二天去阳光家园,老韩跟王师傅说了。
“展览,我拿你送的那个麻雀。”
王师傅抬起头,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行不?”
王师傅低下头,继续刻。过了半天,说:“行。”
老韩也不再说,拿起木头刻自己的。
刘洋那边也听说了展览的事。他开始刻得快了,一天能刻出好几个小人。但都歪歪扭扭的,不是腿长就是头歪。
他妈又来了几次,每次都带苹果。刘洋还是不跟她说话,但她走的时候,他会抬头看一眼门口。
他妈走以后,他就刻得更快。
五月十号那天,阳光特别好。
小陈一大早就张罗着布置大厅。靠墙摆了一排长桌子,铺上白布,把每个人挑出来的作品摆上去。老韩的麻雀摆在中间偏左的位置,旁边是王师傅的另外几只麻雀。刘洋挑了三个小人,一个他自己,一个他妈,还有一个老韩刻的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。
来的人比老韩想的多。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少的。有的拿着相机拍照,有的在作品前站着看半天,有的跟小陈说话,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看。
老韩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,没动。王师傅也没动。刘洋倒是站起来了,走到展架边上,站在自己那几个小人前面,看着那些人。
有个女的走到他跟前,看了半天他的小人,然后抬头问他:“这是你刻的?”
刘洋点了点头。
女的笑了,说:“刻得真好。”
刘洋没说话,但老韩看见他嘴角动了动。
后来有个记者来了。拿着相机,对着展架拍了一圈,又对着人拍。他走到老韩跟前,问能不能拍一张。
老韩没说话,也没动。
记者等了一会儿,自己拍了一张,走了。
王师傅在他旁边,一直没抬头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,老韩看见一个人从门口进来。
灰色大衣,头发不长不短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是女儿。
老韩愣了一下。她没说今天要来。
女儿走进来,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看了一会儿,看见了老韩,走过来。
“爸。”
老韩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女儿在他旁边坐下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,还有一盒他爱吃的咸菜。
“我听小陈说今天展览,过来看看。”女儿说。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站起来,走到展架边上,看那些作品。她看得很慢,一个一个看。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老韩。
老韩没动。
她又继续看。看到刘洋那几个小人,她站住了,看了半天。然后她回头找小陈,问了几句什么。小陈指了指刘洋。
女儿走过去,在刘洋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刘洋看见她,有点紧张,低下头。
女儿说:“你刻得很好。”
刘洋没抬头,但耳朵红了。
那天下午,女儿一直待到天黑。
她没怎么说话,就在老韩旁边坐着,看那些人进来出去,看那些作品被人拿起放下。有时候她站起来走一圈,再回来坐下。
老韩也没怎么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后来人走得差不多了,小陈过来收拾展架。女儿站起来,帮她一起收。
收完了,她走回老韩身边,说:“爸,我送你回病房。”
老韩站起来,跟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师傅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刻东西。刘洋也还在,站在展架边上,看着自己那几个小人。
老韩转回头,跟着女儿走了。
回到病房,女儿把他扶到床边坐下,然后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和咸菜,放进床头柜。
放完,她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床头柜。
那些木头还在,摆了一排。小人,树,碗,大人,老人,王师傅,刘洋他妈,她自己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到那个一长一短腿的小人,她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
“爸,这个你拿去展览了?”
老韩摇了摇头。
“为啥?”
老韩想了想,说:“这个不想给人看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那个小人放回去,看着老韩。
“爸,你现在刻这些东西,开心不?”
老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木头,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女儿也不问了。她在床边坐下来,看着那些木头。
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起来,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那些木头上,落在那张床上,落在她和他身上。
过了很久,老韩开口了。
“你小时候,也刻过东西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。
“用泥巴。”老韩说,“刻小狗,小猫,后来了,裂了,你就哭。”
女儿看着他。她不记得这事了。
“我给你和了水,”老韩说,“又捏起来,还是裂。”
他看着那些木头,顿了顿。
“现在不裂了。”
女儿听着,没说话。
过了半天,她伸出手,握住老韩的手。那只手粗糙,满是老茧,还有几道新划的口子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老韩看着她。
她没再说话,就那么握着他的手。
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,照着那些木头,照着那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