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永年蹲在仓库门口抽烟。
烟是自己卷的，报纸裁成条，烟叶两块钱一斤。便宜，呛嗓子，但他抽惯了。三十年了，没换过牌子。
仓库里机器响着，传送带嗡嗡的，偶尔哐当一声，是货箱掉下来砸在铁板上的声音。他听着这些声音，眼睛看着对面那堵墙。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，已经让雨淋花了，就剩几个笔画，认不出来写的啥。
“老韩！来搭把手！”
老赵在里头喊他。
他没动。
烟还剩最后两口。他使劲嘬了嘬，烟头烧到手指跟前了，才扔地上，用鞋底碾灭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，他没在意，往仓库走。
仓库里光线暗，就头顶几盏灯，灯泡上落满灰，照出来的光也是灰的。老赵站在货车边上，手扶着一袋化肥，等他过去。
“你站那头，我往上递。”老赵说。
老韩绕到车斗另一边，弯下腰，等着。
第一袋接住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。
五十斤不重，以前他一个人扛两袋，肩上搭着，走起来不带喘。那年码头卸货，他一天扛过八吨。工友叫他“铁肩膀”，他听见了，没吭声，接着扛。
今天不一样。
手抖得厉害，指甲发白，攥不住尼龙绳。他使劲握了握，绳子在手里滑了滑，好歹稳住了。
第二袋接住了。第三袋接住了。第四袋接住了。
第五袋递过来的时候，手突然像断电一样，袋子滑下去，砸在他脚背上。
不疼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袋子，看了好几秒，没反应过来这东西是怎么掉地上的。
“咋了？”老赵探出头来。
“没事。”
他弯腰去捡。手刚碰到袋子，眼前突然花了一下。仓库的灯管变成几晃动的白线，货架上的箱子开始变形。有一只箱子慢慢长出六条腿，背上驮着另一只箱子，变成一个甲虫的模样。
他眨了眨眼。
甲虫没了，箱子还是箱子。
“老韩？”老赵又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
他把袋子捡起来，码到该码的地方。剩下的十几袋，他一袋也没再掉。但他记不清是怎么完的。好像中间有一段时间，他人在这儿，魂不在这儿。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。那个地方没有灯，头顶有透明的鱼在游。
等回过神，货卸完了。老赵正看着他，手里夹着一烟，烟灰老长，快掉了。
“你今天脸色不对。”老赵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说了三遍没事了。”
老韩没接话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仓库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没看见鱼，只看见老赵站在货堆边上，把烟头扔地上，用脚碾了碾。
第二天他没去上工。
第三天也没去。
第四天，房东过来敲门。敲了半天，没人应。房东趴在窗户上往里看，看见他坐在床上，脸朝着墙，一动不动。
房东打了两个电话。第一个打给他工头，工头说老韩好几天没来了，正想找人顶他。第二个打给他女儿，号码是从老韩手机里翻出来的，手机搁在桌上，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女儿在北京，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。她走出会议室，站在走廊里，听完房东说的，挂了电话。站了一会儿，又打了回去，请了假，订了机票。
到家那天是个阴天。
门没锁，一推就开了。屋里暗，没开灯，窗户关着，一股霉味。她站在门口，喊了一声“爸”，没人应。
往里走了几步，看见他了。
坐在墙角，脸对着墙。墙上用铅笔画着一个小人，小女孩趴在大人的背上，睡着了。
那是她小时候。
她七八岁那会儿，他背她去镇上赶集。路远，走一半她就睡着了，趴在他肩上流口水，把他后背洇湿一大块。他不放她下来，就那么背着，走到集上，她醒了，他后背也了。
“爸。”
他转过头来，看着她。
眼神是空的。
她没见过这种眼神。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，又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她站在他面前，他看了她两眼，又把头转回去，对着墙上那个小人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他没应。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。屋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外面起风了，刮得窗户咣当咣当响。
后来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跟他一起看着墙上那个小人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就那样蹲着，看着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站起来，去他屋里翻出一床被子，给他披上。他没动，也没看她。
她在屋里转了一圈，看见桌上有个本子，翻开来，里面夹着几张旧照片。有一张是她小时候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，穿着红棉袄，笑得很傻。照片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
她把照片放回去，又看了看他。
他还蹲在那儿，披着被子，脸朝着墙。
那天晚上她没走。在他床上躺了一会儿，睡不着，又起来，坐在他旁边。他还是那个姿势，好像一整天没动过。
半夜的时候，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哑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那些鱼又来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鱼？”
他没回答。
她凑近了看他的脸。他眼睛睁着，看着墙，但好像不是在看着墙。眼神穿过墙，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“爸，你看什么？”
“鱼。透明的。在天花板上游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在那儿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去打了两个电话。一个打给医院，问怎么挂精神科的号。一个打给老赵，问他在仓库了多少年。
老赵说，十八年。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上有个鸟窝，空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的。
回到屋里，他还蹲在那儿。
她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爸，我们去医院看看，好不好？”
他没说话。
但过了一会儿，他点了下头。
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看见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有人敲门。她开门，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，抬着一副担架。
她回头看墙角。
他还蹲着，脸朝着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