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来的那个年轻人,第一天就让老韩想起自己。
二十出头,瘦,脸白,眼睛底下两道青印子。他不看人,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送他来的是他妈,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。后来她走了,年轻人就那么坐着,一坐一上午。
老韩坐在他对面刻木头,刻一会儿抬头看一眼,刻一会儿抬头看一眼。年轻人不看他,也不看别的,就看自己的手。
王师傅那天没来。听说他孙子结婚,请假回家了。
老韩一个人坐在那儿,对面换了个新人。他有点不习惯。
下午的时候,小陈过来,在那个年轻人旁边坐下,跟他说话。年轻人不动,也不吭声。小陈说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老韩这边。
“韩师傅,那个是新来的,姓刘,叫刘洋。二十二岁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“他跟你以前一样,不说话,不吃药,不配合。您有空的话,跟他聊聊?”
老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小陈笑了笑,走了。
第二天,刘洋还是那个姿势,坐着看手。
老韩刻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手上有啥?”
刘洋没动。
老韩又问了一遍。
刘洋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很大,但里面没光,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没。”刘洋说。
“那你看啥?”
刘洋没回答,又低下头去。
老韩也不问了,继续刻自己的。
第三天,王师傅还没回来。老韩对面还是那个年轻人。
他刻着刻着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王师傅跟他说过的那句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刘洋。
“你刻那个啥?”他学着王师傅的语气。
刘洋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就对了,”老韩继续说,“刻着刻着就知道了。”
刘洋还是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韩低下头,继续刻。刻了一会儿,他把一块新木头推到刘洋那边。
“拿着。”
刘洋看着那块木头,没动。
老韩也不管他,自己刻自己的。
第四天,那块木头还在桌上,没动过。
老韩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刘洋还是那个姿势,看手。
老韩刻了一会儿,放下刀,站起来,走到刘洋那边,把那块木头拿起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刘洋握着那块木头,没动。
老韩走回自己位置,坐下,继续刻。
第五天,刘洋手里那块木头还是那块木头,没变过。但他没再盯着手看了,有时候会低头看看那块木头,看一会儿,再抬起头来。
老韩看见了,没说话。
第六天,王师傅回来了。
他走进大厅,走到老韩对面,看见刘洋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新来的?”王师傅问。
老韩点了点头。
王师傅坐下,拿出自己的刻刀和木头,开始刻。刻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了看刘洋,又看了看老韩。
“你徒弟?”他问。
老韩没说话。
王师傅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刻。
第七天,老韩刻完了一个小人。他看了看,把小人推到刘洋那边。
刘洋看着那个小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那个小人,翻过来调过去地看。
老韩看着他。
刘洋看了一会儿,把小人放回桌上,拿起自己那块木头,看了一眼老韩。
老韩没说话,低下头刻自己的。
刘洋握着那块木头,握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刻刀,对着那块木头,比划了一下。
没下刀。
他看了看老韩。老韩没抬头。
他又比划了一下。
还是没下刀。
老韩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刻一刀试试。”老韩说。
刘洋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块木头。然后他下了第一刀。
木头裂了一道小口子,木屑卷起来,掉在桌上。
刘洋看着那道口子,愣了愣。
老韩低下头,继续刻自己的。
刘洋又刻了一刀。第二刀,第三刀,第四刀。
老韩没抬头,但听着那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第八天,老韩来的时候,刘洋已经在刻了。
他刻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刻一会儿停一下,看看,再刻。那块木头已经有点形状了,圆圆的,像个脑袋。
老韩坐下,拿出自己的木头,开始刻。
王师傅也来了,坐对面。
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,就刻木头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木屑上。
第九天,刘洋把他刻的东西拿给老韩看。
是个小人,歪歪扭扭的,一长一短的腿,跟他刻的第一个一模一样。
老韩看着那个小人,看了半天。
刘洋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老韩说:“你闺女?”
刘洋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你儿子?”
刘洋还是摇头。
老韩想了想,说:“你自己?”
刘洋点了点头。
老韩又看了看那个小人,把它放回刘洋手里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。
刘洋握着那个小人,握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在桌上,挨着老韩之前推过来的那个小人。
两个小人,一个歪,一个更歪,并排放在一起。
老韩看着那两个小人,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没上学,天天跟着他,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。后来上了学,就不跟了。再后来去了北京,一年见不了几回。
他也不知道她小时候什么样了。现在他看着这两个小人,好像又想起来了。
第十天,刘洋他妈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往里看,不敢进来。小陈看见了,走过去,跟她说了几句话。她点了点头,跟着小陈走到刘洋旁边。
刘洋正在刻东西,没抬头。
他妈站在那儿,看着他刻。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老韩坐在对面,看见了,没说话。
他妈站了很久,后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放在桌上。里头装着几个苹果。
“小洋,妈给你带几个苹果。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刘洋没抬头,还在刻。
他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走了。
刘洋还是没抬头,但刻得慢了。一刀,停一下,一刀,停一下。
老韩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刘洋把刻刀放下,拿起他妈放下的那个塑料袋,看着里头的苹果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塑料袋放回桌上,又拿起刻刀,继续刻。
老韩看见他的手有点抖。
第十一天,刘洋刻完了第二个小人。他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桌上,看着它们。
老韩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刘洋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谁。
“韩师傅,我妈……还能来吗?”
老韩愣了一下。这是刘洋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。
“能。”老韩说。
刘洋点了点头,继续看那两个小人。
那天下午,老韩刻完了一个新的小人。他看了看,推到刘洋那边。
是个大人,站着的,比那两个小人大一点。
刘洋看着那个大人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谁?”刘洋问。
老韩想了想,说:“你妈。”
刘洋愣住了。他看着那个大人,眼睛慢慢红了。
他没说话,把那个大人拿起来,放在那两个小人旁边。
三个小人,一个小的是他自己,一个大的是他妈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。但放在一起,就像是一家人。
老韩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师傅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三个小人身上。
刘洋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后来他拿起刻刀,又刻了起来。
老韩也刻自己的。
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。
但那天下午,阳光挺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