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洋回来以后,像变了一个人。
他每天来得比谁都早,走得比谁都晚。刻起东西来,眼睛盯着木头,一盯就是半天。以前刻一刀要看三回,现在刻十刀才抬一次头。
老韩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王师傅也不说,就是偶尔抬起头,看看刘洋,再看看老韩,然后低下头继续刻他的麻雀。他已经刻了十几只了,每只都不一样,有的站在枝头,有的低头啄食,有的张开翅膀。老韩不知道他刻那么多麻雀什么,也从没问过。
那天下午,刘洋刻完一个东西,拿给老韩看。
是一个小人,坐着,手里捧着一个碗。碗里还刻了几粒米,细细的,圆圆的。
老韩看了半天,问:“这是谁?”
刘洋说:“不知道,就想刻个吃饭的人。”
老韩把那个小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说:“这个好。”
刘洋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比之前那些好。”老韩说。
刘洋没说话,把那个小人放在桌上,盯着看。
王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又缩回去刻自己的。
那天晚上,老韩回到病房,躺在床上,想着刘洋刻的那个吃饭的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妈也是这么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吃饭。碗里是糊糊,有时候有几咸菜。他妈吃一口,看他一眼,再吃一口。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他妈是怕他吃不饱。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床头柜上那些木头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,看不太清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碗,那个他刻的碗。木头做的碗,不能盛饭,但他摸着,觉得踏实。
第二天,老韩刻了一个新东西。
一个女的,坐着,端着碗,碗里有几粒米。跟刘洋刻的那个差不多,但这个是女的,脸上还刻了几道皱纹。
刘洋看见了,问:“这是谁?”
老韩说:“我妈。”
刘洋看着那个小老太太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那个吃饭的人,跟老韩的这个并排放着。
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坐着,都端着碗。
王师傅抬起头,看了一眼,说:“一家人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刘洋也没说话。
但两个人都看着那两个小人,看了很久。
五月二十号那天,女儿又来了。
她没提前说,直接走进阳光家园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老韩正低着头刻东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女儿在他旁边坐下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袋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一盒他爱吃的咸菜。
“爸,我休年假,过来待几天。”女儿说。
老韩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女儿看着桌上那些木头,一个一个拿起来看。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看到那个坐着吃饭的老太太,她停了很久。
“这是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把那个小人放回桌上,又拿起别的。
王师傅在旁边刻自己的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刘洋也抬头看,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。
后来女儿站起来,走到展架那边,看那些作品。小陈看见她,过来打招呼。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,小陈指了指刘洋刻的那些。
女儿回头看了刘洋一眼,刘洋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。
那天下午,女儿一直待在阳光家园。她也不说话,就坐在老韩旁边,看他刻东西。
老韩刻一会儿,停一下,看一眼她,再继续刻。她也不问,就那么坐着。
后来老韩刻完了一个小人,推到她面前。
是个女的,二十多岁的样子,站着,穿着裙子,头发不长不短。
女儿看着那个小人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把那个小人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握了一会儿,又放回桌上。
“爸,你现在刻得越来越像了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女儿又拿起那个小人,对着窗户看。阳光透过来,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,那个小人站在光里,像是活的。
那天晚上,老韩和女儿一块吃了饭。
就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,两张桌子,几把塑料椅子。他们要了两碗面,一碟咸菜,一碟花生米。
老韩吃得很慢,一碗面吃了快一个小时。女儿也不催,就那么陪着他。
吃完,女儿结了账,两个人走回医院。
路灯亮了,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。老韩走在前头,女儿跟在后头。
走了一段,女儿忽然开口了。
“爸,你现在的药还在吃吗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“副作用还有没有?”
“少了。”
女儿没再问。
走到医院门口,老韩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女儿说:“我送你到病房。”
老韩没说话,转身往里走。女儿跟在后头。
到了病房门口,老韩站住。
“进去坐坐?”
女儿摇了摇头,说:“明天再来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老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推门进去。
那几天女儿天天来。
早上来,晚上走。有时候带点吃的,有时候就空手来。来了就坐在老韩旁边,看他刻东西,偶尔说几句话。
刘洋看见她,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了。有时候她看他刻的东西,他就让她看,不说话。
王师傅还是老样子,刻他的麻雀。
有一天下午,女儿忽然问王师傅:“您刻这些麻雀,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吗?”
王师傅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不是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。
王师傅指了指窗外。窗外是阳光家园的院子,有几棵树,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,正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照着它们刻的。”王师傅说。
女儿看着窗外那些麻雀,又看看王师傅刻的那些,笑了。
“刻得真像。”她说。
王师傅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刻。
六月一号,女儿要回去了。
那天早上她来的时候,老韩正在刻东西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相框。相框里装着一张照片,是老韩刻的那些木头,摆在一起拍的。
“爸,这个给你。”女儿说。
老韩拿起那个相框,看了半天。照片上,小人、树、碗、大人、老人、王师傅、刘洋他妈、刘洋妹妹、他自己刻的那个女儿,还有那只麻雀,那羽毛,都在一起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看了很久,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,跟那些木头挨着。
女儿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韩还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相框。
女儿走了。
那天下午,老韩没刻东西。
他就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相框,看着那些木头,看着窗户外面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东西上,照在他身上。
后来王师傅问他:“闺女走了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王师傅没再说话。
刘洋抬起头,看了老韩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老韩坐了很久,然后拿起一块木头,开始刻。
刻的是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手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