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字从他口中说出,竟裹上了别样的分量。
蔡琰仍愣在原地,思绪像缠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。
夏侯惇瞥见廊下的丁氏,扬声道:“嫂嫂也在?定是早得了捷报,赶来道贺的吧?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静了一瞬。
丁氏脸上浮起窘迫的红晕。
半个时辰前,她还盘算着要带这对姐弟去登门赔罪——此刻想来,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。
她勉强扯动嘴角:“是……自然要来贺喜的。”
可心底疑云未散。
若那孩子未曾识破呢?陈留当真会陷落么?三万对五千的兵力,里应外合的局……她虽不通战阵,却也听得懂这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后怕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。
“何止守城?”
荀彧缓步上前,声音沉了下去,“陈宫早已暗中联络兖州各郡要员。
只待陈留失守,他们便会游说当地豪族与守将——到那时,整个兖州都将改姓吕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丁氏心口。
她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
自己方才竟想功臣向逆贼低头?这念头此刻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,羞惭与悔恨翻滚着涌上来。
她该跪下来向这对姐弟谢罪才对——这个念头尖锐地刺进脑海,让她恨不得当即给自己一记耳光。
风穿过洞开的院门,卷起满地落叶。
银牙陷进下唇里,她深深吸了口气才稳住呼吸。
目光在蔡琰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伸手紧紧攥住对方冰凉的手指。
“陈留郡欠你一声谢,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腔里挤出来,“兖州也欠你。
你弟弟护住的不仅是城池,更是我夫君的命。”
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。
丁夫人加重了力道:“头功。
这功劳谁也抢不走。”
蔡琰怔怔望着交叠的手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那……不必带他去赔罪了?”
***
“赔什么罪?”
荀彧与夏侯惇同时顿住脚步。
荀彧袖口沾着未的墨迹,夏侯惇甲胄下摆还带着校场尘土。”那孩子现在何处?”
“在……厢房。”
蔡琰答得有些断续,思绪仍缠在方才那番话里。
头已爬过檐角,厢房窗扉却紧闭着。
两人对视一眼,转身朝长廊尽头疾步而去。
靴声叩击青石板,一声急过一声,渐渐融进庭院深处。
***
院子里只剩两人。
“昭姬。”
“夫人。”
“别叫夫人。”
丁夫人将她的手拢进掌心,“你弟弟是曹家的恩人,你便是我的恩人。
若不嫌弃,唤声姑姑可好?”
蔡琰睫毛颤了颤:“姑……姑姑。”
这一声让丁夫人眼角泛起细纹。
她摩挲着蔡琰修长的手指,连叹了几声好。
蔡琰却垂下眼帘:“功劳不重要。
只要他没闯祸,将来……总能有姑娘愿意嫁他。”
“不成。”
丁夫人忽然截断话头。
见蔡琰抬眼望来,她连忙摇头:“我的意思是,这般出众的少年郎,立下如此大功,婚事岂能草率?”
她向前倾身,“夏侯渊将军膝下有个养女,唤作夏侯婴。
若你觉得合适,我便让他们常走动……”
蔡琰愣住了。
半个时辰前,这位夫人还在叹息无人敢与弟弟结亲。
此刻开口,提的竟是夏侯家的姑娘。
沉默蔓延开来。
丁夫人攥紧了帕子:“若是觉得养女身份不够……”
她声音压低几分,“我夫君有个女儿,是卞氏所出,名唤曹节。
虽是庶出,但只要你弟弟中意,我便收作嫡女,风风光光嫁过去。”
蔡琰呼吸一滞。
曹公的嫡女。
这五个字砸得她耳畔嗡嗡作响。
而丁夫人眼底灼亮的光,分明写着——这样的好苗子,绝不能落到别家田里去。
***
“蔡姑娘。”
远处传来呼唤。
荀彧去而复返,袖口沾了片枯叶:“那孩子不在房中。”
夏侯惇与荀彧几乎是前后脚从内室疾步而出。”那孩子……非要你亲手替他更衣不可。”
蔡昭姬耳一热,垂眸摇了摇头。
谈什么婚嫁?这易拉罐般的小人儿,分明还是个离不了照料的稚童。
官署正堂。
“程昱返回鄄城,我也需赶回濮阳。”
荀彧抚着茶盏边缘,“陈留太守一职,你心中可有人选?”
夸赞那孩子机灵过后,他缓缓道出正题。
吕布虽败,残部犹存,谁也不知那匹孤狼何时会再度反扑。
荀彧与夏侯惇商议已定,分守鄄城、濮阳,与陈留形成三角之势。
纵使吕布心有不甘,也难再寻破绽。
“人选嘛……”
被唤作易拉罐的幼童歪了歪脑袋,“我来当不就挺好?”
五岁稚子要做一郡太守?
这话引得荀彧失笑。
他耐着性子劝道:“太守每 ** 阅文书劳神费力,你可就没空缠着姐姐了。”
孩子托着腮帮子想了想:“那……程昱也行。”
“程昱?”
夏侯惇挑眉。
处置张邈、陈宫后,他看谁都存三分疑心,整座陈留城竟找不出几个可信之人。
“他会说故事,自然也能守住城池呀。”
孩子咽下最后一颗栗子,说得理所当然。
程昱。
夏侯惇沉吟片刻。
差点忘了这人。
先前那场 ** ,源头似乎正是程昱。
荀彧指节轻叩案几——他本属意的亦是程昱,此番试探,不过想瞧瞧这孩子的眼力。
若由这孩子举荐,对程昱便是份不小的人情。
那位深受儒学浸染的谋士,最重恩义。
“咱们的小神童,倒是慷慨。”
荀彧捋须微笑。
“等曹伯伯回来,再让程昱伯伯回来给我讲故事就好啦!”
孩子晃着双脚,说得轻松自在。
陈留太守代行之人就此落定。
曹离郡期间,荀彧与夏侯惇有权决断此事。
话题渐渐转向吕布。
“两位伯伯,”
孩子靠在蔡昭姬臂弯里,嗓音软糯却清晰,“我觉得吕布……不会轻易认输的。
他一定躲在暗处,等着扑上来呢。”
荀彧神色微凝。
他亦有同感。
吕布虽失基,声名犹在,麾下并州士卒骁悍,岂会因一败而溃散?
“为何这般想?”
夏侯惇俯身问道。
“我家院里有只小狗,饿极了见着骨头,哪怕挨打也要咬一口。
吕布不就是那只狗么?兖州……就是那骨头呀。”
夏侯惇闻言大笑。
孩子眼中吕布是饥肠辘辘的野犬,在他心里,那不过是条仓皇败走的丧家之犬罢了。
夏侯惇的笑声震得屋檐灰尘簌簌落下。
他拍了拍面前少年的肩膀:“娃娃莫忧,吕奉先若敢踏足兖州半步,某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昨夜那场胜仗让军营里飘着酒气。
炭火盆噼啪作响,映得夏侯惇眼底跳动着轻慢的光。
“不可 ** 。”
少年拽住他的甲胄下摆,“曹公远征在外,兖州留守兵力本就不足。
并州骑兵最擅迂回包抄,那些人在马背上比狐狸还狡猾……”
荀彧上前半步,素白衣袖拂过案几竹简:“小公子所言在理。
当下宜守不宜攻,只需坚守至主公归来便是上策。”
“依你们便是。”
夏侯惇转身时铠甲铿锵作响,嘴角却挂着未说出口的嗤笑——昨夜溃逃的狼骑,早成了他酒盏里的谈资。
……
郯县城头,暮色浸透病榻。
陶谦盯着帐顶龟裂的纹路,每声咳嗽都震得腔生疼。
曾经握在掌心的五郡疆土,如今只剩这座孤城在暮霭里飘摇。
“曹军每克一城便开仓济民,张贴的安民告示墨迹未,又许下三年免赋的承诺。”
陈登的声音像钝刀划过绢布,“士族门阀安然无恙,百姓箪食壶浆……昨夜巡营时,南门又逃了十七个丹阳兵。”
陶谦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去岁送往曹营的那车明珠,想起护送曹嵩车队的那位远房侄儿——早知今,当初何必去沾曹孟德的衣角。
“降了吧。”
三个字从齿缝漏出来,带着药渣的苦味。
“明公不可!”
刘备掀帘而入,带进一缕寒风。
他千里奔袭带来的丹阳精兵正在城外扎营,甲胄摩擦声隐约可闻。
陶谦望着这位总带着温和笑容的皇叔,忽然想起坊间关于“仁义”
的种种传闻。
刘备跪坐榻前,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曹檄文里只要明公项上人头。
若开城门,玉石俱焚。”
他向前倾身,烛火在瞳孔里缩成两点金芒:“何况……吕布的骑兵已破濮阳。”
陶谦猛地撑起身,锦被滑落在地。
雪片像扯碎的棉絮般没完没了往下坠。
营寨栅栏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守夜士卒的皮甲冻得硬邦邦的,呵气成霜。
曹仁搓着手在寨门前来回踱步,靴底碾过新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
远处官道尽头突然冒出个黑点,越来越大——是匹马,跑得发疯,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扬得老高。
马上那人几乎伏在了鞍上,背脊的棉袍结满冰壳子。
曹仁心头突地一跳。
帐子里炭盆烧得正旺,曹刚端起酒碗,帘子就被撞开了。
带进来的寒气扑得火苗一歪。
那斥候扑跪在地,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,眉毛睫毛全挂了白霜。”主公……兖州……吕布……”
只这几个字,曹捏着酒碗的手指节就泛了青。
帐外风声呜咽。
郯县城头,刘备扶着垛口朝外望。
雪幕厚重,曹军营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墨汁滴在宣纸上化开的一片污迹。
他站得太久,肩头积了雪也浑然不觉。
关羽提着刀立在他侧后方,凤眼微眯着;张飞焦躁地来回走动,铁甲叶片碰撞出哗啦啦的碎响。
“大哥,你看那曹营——”
关羽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巡哨的骑兵,比昨少了一半。”
刘备没接话。
他后背的里衣已经汗湿了,冰凉地贴在皮肉上。
陶谦今没上城楼,说是染了风寒。
可刘备知道,那老头是怕——怕看见城下那些绑着绢布的箭矢,怕听见守城士卒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,眼里闪烁的光。
曹这一手真毒。
不射火箭,射的是人心。
雪地里,那匹跑瘫的马被牵下去时,四条腿都在打颤。
斥候灌下半碗热酒,才断断续续把话拼全:“吕布……破了鄄城……荀彧先生死守郯东……程昱大人收拢残部退至范县……但、但濮阳已失……”
曹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