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君您也是知情的,何苦闹到衙署来,惊扰了孩子?”
“住口!”
张邈骤然扭头,目光如淬火的钉子般扎向曹纯,膛剧烈起伏,“旁人我不管,独那典韦——姓易的小儿如何带走的,便如何给我原样送回来!”
今 ** 铁了心要讨回此人。
倒非真有多看重那莽汉,实在是脸面挂不住。
几前军中牙门旗倾倒,那旗杆需两人合抱,重逾千斤,满营兵卒无人能扶。
偏有个叫典韦的军汉,单臂一托,竟将那大旗稳稳立起。
此事顷刻传遍三军,也传到了那五岁孩童耳中。
不过半功夫,曹纯便持着曹手令将人带走了。
典韦起初是不愿的。
可一来军令如山,二来那孩童扒着他裤腿,仰脸只说了五个字:“跟我,肉管够。”
肉。
这个字眼对于寻常士卒而言,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。
混到校尉或许才能偶尔沾点荤腥。
典韦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孩子没骗他,此后数,鸡鸭牛羊的香气几乎没断过,案上肉食堆得冒尖。
典韦嚼着满嘴流油的炙肉,忽然觉得,给个娃娃当护卫似乎也不坏。
他倒是舒坦了,张邈却觉得面上被狠狠掴了一掌。
抢人也就罢了,偏在典韦崭露头角、全军瞩目之时,这般明目张胆地撬走,连声招呼都不打。
若忍下这口气,他张孟卓怕要成了陈留街头巷尾的笑谈。
故此他来了,携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,今若不将人带回,决不罢休。
……
“那小孽障藏在何处?叫他滚出来见我!”
张邈额上青筋隐现,声音陡然拔高,“蔡姑娘,我看在令尊蔡中郎的薄面上,已留足余地。
莫要本官撕破脸皮。”
蔡琰指尖微微发凉,仍试图转圜:“若是幼弟行事有差池,妾身愿代他赔礼,万望府君海涵……”
一句清脆童音蓦地了进来,斩断她的话尾:“姐姐何须赔罪?我又没做错事。”
只见一个总角孩童从廊柱后探出身,不紧不慢走到张邈跟前,背起小手,仰头直视着面色铁青的太守:“张世伯,您这般凶巴巴吓唬我姐姐,该向她赔个不是才对。
不然的话——”
他拖长了调子,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“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蔡琰呼吸一窒,指尖掐进掌心。
这孩子竟要当众顶撞一部太守?她只觉得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。
张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气得胡须都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强夺本官麾下将士,反倒要我赔礼?我乃朝廷钦命的陈留太守,岂容你这黄口小儿肆意妄为!”
“太守呀?”
孩童歪了歪脑袋,语气里透着天真的疑惑,“这个官,比兖州牧还要威风么?”
张邈愣在原地。
那孩子竟搬出兖州牧的名号来压他?
他自然清楚,陈留太守的头顶正是这位州牧大人。
然而——
借势逞威?
单凭一个官职就想让心高气傲的张邈低头?绝无可能!他牙关紧咬,眼底窜起火苗。
“陈留郡里,本太守便是规矩!”
张邈嗓音陡然拔高。
“唔……”
孩童撇了撇嘴,小手一摊,“看来在这儿,曹伯伯的话不作数呀。”
“不作数!”
被那稚嫩嗓音一激,张邈脱口而出。
谁知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,探身朝门外张望,不知对谁扬声:
“曹伯伯,您瞧——在陈留郡,您的话好像没什么分量呢。”
不知何时,张邈身后已静静立着数道身影。
曹、曹嵩、曹德、夏侯惇、夏侯渊……几人如石雕般默然伫立,无声无息。
“哼!休要拿孟德压我!”
张邈脖颈青筋微凸,“当年若非我张邈相助,他曹岂能在陈留聚兵起事?小娃娃,本太守再说一次——在这陈留,我说了才算!”
孩童顿时收声。
他轻轻摇头,稚嫩脸庞浮起一抹笑意,目光掠过张邈时却掺着几分怜悯,甚至透出些许寒意。
末了,他再次噘嘴唤道:“曹伯伯……”
张邈眉梢一挑:“你这小儿,竟还敢提曹!”
“今我便把话摆在这儿——曹压不住我!”
“小娃娃你听好,曹**千般都好,唯独缺了识人的眼力!我张邈怀经纬之才,他不予重用,反倒信你孩童妄言……呵,真是蒙了眼!”
“他也不想想,若无我张邈,岂有他曹孟德的今!”
“……”
孩童沉默着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。
“不吭声了?知道怕了?”
张邈近一步,“典韦在何处?立刻交出来!”
他身后那几人同时眯起眼睛,仿佛在细细咀嚼方才每一句话。
曹眸色沉静如深潭,辨不出喜怒。
孩童忽然抬手拍了下额头,躬身作揖:“易拉罐拜见曹伯伯。”
张邈嗤笑出声。
“到这时还想唬我?曹早赴兖州边境迎父,怎会出现在陈留衙署——”
他下意识侧首回望。
下一刻。
整张脸骤然僵住,肌肉如冻土般凝滞。
曹仍是不辨情绪:“……顺道来看看这孩子,不想遇见了孟卓。”
“孟、孟德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张邈喉结滚动,“同窗之谊,总角之交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曹淡淡一笑:“罢了。
孟卓既如此看待曹某,是曹某失职。”
张邈太熟悉这笑容——表面温煦,心底不知埋着多少冰棱。
他额角渗出细汗:“孟德,这娃娃从我营中强夺兵卒典韦,连声招呼都不打……你评评理。”
霍——那位于乱军中救出曹德、有万夫莫敌之勇的典韦,在张邈口中竟只是个寻常兵卒?
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神色未动。
见他不语,张邈慌忙转向夏侯惇等人:“两位将军,这位老先生……五岁幼童强抢营兵,实属大忌,诸位定要主持公道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浮木。
“孟德。”
一道沙哑嗓音忽然响起。
曹之父曹嵩缓缓迈出一步。
“为父看来,这五岁孩童——抢得极好。”
张邈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。
他看见那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抚着孩童的发顶,嗓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:“抢得好。”
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,竟像铁锤砸在夯土上。
张邈的视线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认出了——那是曹嵩。
曾居庙堂之高的人物,此刻竟对着一个不及腰高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。
更让他喉头发紧的是夏侯惇紧接着踏前一步。
那武将的甲胄随着动作铿然作响,粗粝的嗓音毫不掩饰:“末将也以为,抢得对。”
张邈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。
接着是夏侯渊。
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将军缓步上前,指尖掠过颌下短须,目光却如淬火的刀锋般定在张邈脸上。”那孩子从乱军中夺下典韦,便是救了曹氏与夏侯氏满门的前程。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这份恩情,值得我们两族记一辈子。”
张邈踉跄着向后退去。
靴跟撞到门槛,整个人失了重心,脊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他仰头望着衙署高高的横梁,只觉得那些雕花纹路都在旋转。
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没有一只手伸过来搀扶。
那些视线里没有讥讽,却比讥讽更让他脊背生寒——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,仿佛他已然站在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外。
曹的笑声就在这时响起来,爽朗里透着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:“孟卓先回吧,我还有些话要同这孩子细谈。”
张邈挣扎着爬起来,连应了三声“好”
,声音碎得不成调子。
他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出厅堂的,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,照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穿过庭院时,他听见自己齿缝间漏出的低语:“撞邪了……今真是撞邪了……”
厅内,曹脸上的笑意随着张邈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淡去。
他侧首向夏侯惇低语,声音仅容两人听见:“把他麾下兵卒全数编入你的部曲。
从今起,他每见过什么人、递出什么信,都要留心。”
夏侯惇抱拳领命时,指节捏得发白。
而此刻,那个被众人目光包裹的孩童正将脸蛋埋进蔡昭姬的衣襟。
细软的发丝蹭着女子绣着兰草的衣领,他只露出一双眼睛,乌溜溜地望着地上跪着的曹嵩与曹德,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:“姐姐,他们为什么跪着呀?”
蔡昭姬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,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孩童的发顶,与曹短暂交汇——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某种沉重的了然。
窗外树影婆娑,将光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这座宅院还沉浸在午后的宁静里,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悄然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曹嵩的手掌还悬在半空,蔡琰却已觉察出异样。
这位曾位列三公的老者口中“亲孙子”
三字,绝非寻常客套。
她指尖微微发颤,袖中的帕子被攥出深深褶皱。
堂弟何时成了曹氏一族的恩人?她竟全然不知。
“老翁翁……”
那五岁孩童忽然仰起脸,睫毛在光影里扑闪,“我若闯了祸,您真不责罚么?”
满堂寂静中,曹率先笑出声。
他俯身捏了捏孩童的后颈,像在掂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”岂止不责罚。”
他目光扫过父亲曹嵩花白的鬓角,“纵使你要摘星揽月,曹家也替你搭 ** 。”
话音未落,廊下传来急促足音。
曹昂铠甲未卸便闯进来,额角还挂着奔波的汗珠。”祖父可安好?”
他目光急急掠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曹嵩含笑的面容上。
隔辈人的牵挂从来藏不住,曹嵩颤巍巍伸手,嫡长孙已跪倒在他膝前。
角落里,孩童悄悄退后半步。
他盯着曹昂甲胄上未擦净的泥点,忽然想起昨夜驿道旁的火光。
典韦那双蒲扇般的手拎起贼人时,血珠曾溅上三片枯叶。
现在那些叶子该被马蹄踏进泥里了——就像许多本该发生的事,永远沉进了另一条时间的河。
蔡琰这时才发觉掌心刺痛。
低头看时,指甲已在肌肤上刻出月牙形的红痕。
她缓缓松开手,听见曹正吩咐侍从备宴。
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隔着层薄纱。
唯有孩童忽然凑近她耳边,温热气息拂过时带着蜜饯的甜香:“阿姊,我背《急就章》给你听可好?”
他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琉璃。
曹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气息也顺畅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