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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4

府君您也是知情的,何苦闹到衙署来,惊扰了孩子?”

“住口!”

张邈骤然扭头,目光如淬火的钉子般扎向曹纯,膛剧烈起伏,“旁人我不管,独那典韦——姓易的小儿如何带走的,便如何给我原样送回来!”

今 ** 铁了心要讨回此人。

倒非真有多看重那莽汉,实在是脸面挂不住。

几前军中牙门旗倾倒,那旗杆需两人合抱,重逾千斤,满营兵卒无人能扶。

偏有个叫典韦的军汉,单臂一托,竟将那大旗稳稳立起。

此事顷刻传遍三军,也传到了那五岁孩童耳中。

不过半功夫,曹纯便持着曹手令将人带走了。

典韦起初是不愿的。

可一来军令如山,二来那孩童扒着他裤腿,仰脸只说了五个字:“跟我,肉管够。”

肉。

这个字眼对于寻常士卒而言,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。

混到校尉或许才能偶尔沾点荤腥。

典韦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那孩子没骗他,此后数,鸡鸭牛羊的香气几乎没断过,案上肉食堆得冒尖。

典韦嚼着满嘴流油的炙肉,忽然觉得,给个娃娃当护卫似乎也不坏。

他倒是舒坦了,张邈却觉得面上被狠狠掴了一掌。

抢人也就罢了,偏在典韦崭露头角、全军瞩目之时,这般明目张胆地撬走,连声招呼都不打。

若忍下这口气,他张孟卓怕要成了陈留街头巷尾的笑谈。

故此他来了,携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,今若不将人带回,决不罢休。

……

“那小孽障藏在何处?叫他滚出来见我!”

张邈额上青筋隐现,声音陡然拔高,“蔡姑娘,我看在令尊蔡中郎的薄面上,已留足余地。

莫要本官撕破脸皮。”

蔡琰指尖微微发凉,仍试图转圜:“若是幼弟行事有差池,妾身愿代他赔礼,万望府君海涵……”

一句清脆童音蓦地了进来,斩断她的话尾:“姐姐何须赔罪?我又没做错事。”

只见一个总角孩童从廊柱后探出身,不紧不慢走到张邈跟前,背起小手,仰头直视着面色铁青的太守:“张世伯,您这般凶巴巴吓唬我姐姐,该向她赔个不是才对。

不然的话——”

他拖长了调子,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“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
蔡琰呼吸一窒,指尖掐进掌心。

这孩子竟要当众顶撞一部太守?她只觉得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。

张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气得胡须都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强夺本官麾下将士,反倒要我赔礼?我乃朝廷钦命的陈留太守,岂容你这黄口小儿肆意妄为!”

“太守呀?”

孩童歪了歪脑袋,语气里透着天真的疑惑,“这个官,比兖州牧还要威风么?”

张邈愣在原地。

那孩子竟搬出兖州牧的名号来压他?

他自然清楚,陈留太守的头顶正是这位州牧大人。

然而——

借势逞威?

单凭一个官职就想让心高气傲的张邈低头?绝无可能!他牙关紧咬,眼底窜起火苗。

“陈留郡里,本太守便是规矩!”

张邈嗓音陡然拔高。

“唔……”

孩童撇了撇嘴,小手一摊,“看来在这儿,曹伯伯的话不作数呀。”

“不作数!”

被那稚嫩嗓音一激,张邈脱口而出。

谁知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,探身朝门外张望,不知对谁扬声:

“曹伯伯,您瞧——在陈留郡,您的话好像没什么分量呢。”

不知何时,张邈身后已静静立着数道身影。

曹、曹嵩、曹德、夏侯惇、夏侯渊……几人如石雕般默然伫立,无声无息。

“哼!休要拿孟德压我!”

张邈脖颈青筋微凸,“当年若非我张邈相助,他曹岂能在陈留聚兵起事?小娃娃,本太守再说一次——在这陈留,我说了才算!”

孩童顿时收声。

他轻轻摇头,稚嫩脸庞浮起一抹笑意,目光掠过张邈时却掺着几分怜悯,甚至透出些许寒意。

末了,他再次噘嘴唤道:“曹伯伯……”

张邈眉梢一挑:“你这小儿,竟还敢提曹!”

“今我便把话摆在这儿——曹压不住我!”

“小娃娃你听好,曹**千般都好,唯独缺了识人的眼力!我张邈怀经纬之才,他不予重用,反倒信你孩童妄言……呵,真是蒙了眼!”

“他也不想想,若无我张邈,岂有他曹孟德的今!”

“……”

孩童沉默着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。

“不吭声了?知道怕了?”

张邈近一步,“典韦在何处?立刻交出来!”

他身后那几人同时眯起眼睛,仿佛在细细咀嚼方才每一句话。

曹眸色沉静如深潭,辨不出喜怒。

孩童忽然抬手拍了下额头,躬身作揖:“易拉罐拜见曹伯伯。”

张邈嗤笑出声。

“到这时还想唬我?曹早赴兖州边境迎父,怎会出现在陈留衙署——”

他下意识侧首回望。

下一刻。

整张脸骤然僵住,肌肉如冻土般凝滞。

曹仍是不辨情绪:“……顺道来看看这孩子,不想遇见了孟卓。”

“孟、孟德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
张邈喉结滚动,“同窗之谊,总角之交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曹淡淡一笑:“罢了。

孟卓既如此看待曹某,是曹某失职。”

张邈太熟悉这笑容——表面温煦,心底不知埋着多少冰棱。

他额角渗出细汗:“孟德,这娃娃从我营中强夺兵卒典韦,连声招呼都不打……你评评理。”

霍——那位于乱军中救出曹德、有万夫莫敌之勇的典韦,在张邈口中竟只是个寻常兵卒?

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神色未动。

见他不语,张邈慌忙转向夏侯惇等人:“两位将军,这位老先生……五岁幼童强抢营兵,实属大忌,诸位定要主持公道。”

这是他最后的浮木。

“孟德。”

一道沙哑嗓音忽然响起。

曹之父曹嵩缓缓迈出一步。

“为父看来,这五岁孩童——抢得极好。”

张邈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。

他看见那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抚着孩童的发顶,嗓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:“抢得好。”

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,竟像铁锤砸在夯土上。

张邈的视线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认出了——那是曹嵩。

曾居庙堂之高的人物,此刻竟对着一个不及腰高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。

更让他喉头发紧的是夏侯惇紧接着踏前一步。

那武将的甲胄随着动作铿然作响,粗粝的嗓音毫不掩饰:“末将也以为,抢得对。”

张邈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。

接着是夏侯渊。

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将军缓步上前,指尖掠过颌下短须,目光却如淬火的刀锋般定在张邈脸上。”那孩子从乱军中夺下典韦,便是救了曹氏与夏侯氏满门的前程。”

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这份恩情,值得我们两族记一辈子。”

张邈踉跄着向后退去。

靴跟撞到门槛,整个人失了重心,脊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
他仰头望着衙署高高的横梁,只觉得那些雕花纹路都在旋转。

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没有一只手伸过来搀扶。

那些视线里没有讥讽,却比讥讽更让他脊背生寒——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,仿佛他已然站在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外。

曹的笑声就在这时响起来,爽朗里透着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:“孟卓先回吧,我还有些话要同这孩子细谈。”

张邈挣扎着爬起来,连应了三声“好”

,声音碎得不成调子。

他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出厅堂的,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,照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穿过庭院时,他听见自己齿缝间漏出的低语:“撞邪了……今真是撞邪了……”

厅内,曹脸上的笑意随着张邈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淡去。

他侧首向夏侯惇低语,声音仅容两人听见:“把他麾下兵卒全数编入你的部曲。

从今起,他每见过什么人、递出什么信,都要留心。”

夏侯惇抱拳领命时,指节捏得发白。

而此刻,那个被众人目光包裹的孩童正将脸蛋埋进蔡昭姬的衣襟。

细软的发丝蹭着女子绣着兰草的衣领,他只露出一双眼睛,乌溜溜地望着地上跪着的曹嵩与曹德,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:“姐姐,他们为什么跪着呀?”

蔡昭姬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,没有回答。

她的目光越过孩童的发顶,与曹短暂交汇——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某种沉重的了然。

窗外树影婆娑,将光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
这座宅院还沉浸在午后的宁静里,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悄然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
曹嵩的手掌还悬在半空,蔡琰却已觉察出异样。

这位曾位列三公的老者口中“亲孙子”

三字,绝非寻常客套。

她指尖微微发颤,袖中的帕子被攥出深深褶皱。

堂弟何时成了曹氏一族的恩人?她竟全然不知。

“老翁翁……”

那五岁孩童忽然仰起脸,睫毛在光影里扑闪,“我若闯了祸,您真不责罚么?”

满堂寂静中,曹率先笑出声。

他俯身捏了捏孩童的后颈,像在掂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”岂止不责罚。”

他目光扫过父亲曹嵩花白的鬓角,“纵使你要摘星揽月,曹家也替你搭 ** 。”

话音未落,廊下传来急促足音。

曹昂铠甲未卸便闯进来,额角还挂着奔波的汗珠。”祖父可安好?”

他目光急急掠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曹嵩含笑的面容上。

隔辈人的牵挂从来藏不住,曹嵩颤巍巍伸手,嫡长孙已跪倒在他膝前。

角落里,孩童悄悄退后半步。

他盯着曹昂甲胄上未擦净的泥点,忽然想起昨夜驿道旁的火光。

典韦那双蒲扇般的手拎起贼人时,血珠曾溅上三片枯叶。

现在那些叶子该被马蹄踏进泥里了——就像许多本该发生的事,永远沉进了另一条时间的河。

蔡琰这时才发觉掌心刺痛。

低头看时,指甲已在肌肤上刻出月牙形的红痕。

她缓缓松开手,听见曹正吩咐侍从备宴。

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隔着层薄纱。

唯有孩童忽然凑近她耳边,温热气息拂过时带着蜜饯的甜香:“阿姊,我背《急就章》给你听可好?”

他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琉璃。

曹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气息也顺畅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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