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纯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卫兹不再犹豫,霍然起身,朝门外扬声:“来人!即刻将府中所有通晓经史的先生请至前厅!”
“卫公这是?”
曹纯略有不解。
“若真是天降奇才,便是曹公之幸。”
卫兹面色肃穆,整理着衣袖,“但在倾力相助之前,我必须亲眼去印证一番。
此事,关乎太大。”
“明白。”
曹纯抱拳,“我这便为卫公引路。”
次的黄昏,天际残留着一抹暗金。
三辆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,缓缓驶入军营辕门。
车轮吱呀作响,卷起淡淡的烟尘。
这个时代的道路,即便称作官道,也多是崎岖难行。
马车停稳,厢门被从内推开。
马车碾过尘土的声响惊动了营帐。
曹仁最先看见的不只是车驾,还有端坐其上的卫兹本人——这位陈留郡最富声望的商贾竟亲自来了。
紧随其后的还有数辆简朴的牛车,帘幕掀起时,露出几张蓄着长须、神情肃穆的面孔。
那是郡学与县学的儒者,连卫兹府中几位以博闻著称的门客也跟在队伍末尾。
荀彧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。
他对这位资助曹起兵的贵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”卫公竟亲临此地,实在令营帐生辉。”
“客套话免了。”
卫兹撩开车帷的手背青筋微凸,目光如探针般扫过营区,“带我去见那孩子。”
一行人穿过校场时惊起几只啄食的灰雀。
曹纯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,却被曹仁用眼神止住。
帐帘掀开的刹那,光线涌入昏暗的内室,照亮了角落里两个依偎的身影。
年长些的少女衣衫缀着深浅不一的补丁,面颊透着久未饱食的淡青;她身侧蜷着个总角孩童,粗布短衣下露出细瘦的脚踝。
卫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若真是神童……这般境地里如何识得字?又从哪里窥见兵书的玄机?
“蔡姑娘,这位是卫兹先生。”
荀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少女慌忙按住孩童的肩膀躬身行礼,袖口磨破的边沿随着动作轻轻颤动。
卫兹虚抬了抬手,视线却钉在孩童脸上:“这便是那位通晓兵法的五岁儿?”
孩童仰起脸。
那双眼睛亮得出奇,像雨后被洗过的黑曜石,直直迎上审视的目光竟无半分闪躲。
他忽然咧开嘴笑了,缺了颗门牙的齿间漏出稚气的气音:“伯伯给我带果子了吗?”
帐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。
卫兹怔了怔,随即朝身后挥手。
仆从捧上两只漆盒,揭开时露出饱满的栗与暗红的枣——这些本该供奉在祠堂的珍物此刻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想吃便取。”
卫兹俯身时腰间玉玦轻轻相撞,“但伯伯得先考考你。”
孩童的指尖在栗壳上停留片刻,忽然转向身旁的少女:“都给阿姊。”
荀攸捻须的动作顿住了。
荀彧与曹仁交换了个眼神,帐中紧绷的气氛莫名松动了些许。
“好!”
卫兹直起身,衣袍下摆卷起细微的气流,“若答得好,整车的鲜果都归你阿姊。”
所有目光骤然收拢,如箭矢般钉在那张尚未褪去膘的脸上。
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卫兹清了清嗓子。
他身后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上前,为首那位长须及,袍袖宽大。”小友安好。”
老人俯身,褶皱的眼角堆出笑意,“老朽在陈留郡学讲经,唤我李翁便好。”
那孩子规规矩矩作了个揖:“李翁好。”
“老朽随意问几句,答不上也无妨。”
李翁捻着胡须,声音温吞得像秋晒暖的棉絮,“‘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’——接下去是何句?”
孩子眼皮倏地抬起来。
他盯着梁木看了半晌,嘴角微妙地往下撇了撇。
心里那点嘀咕几乎要漫到喉咙口:穿越前背过的诗词文章塞了满脑子,系统硬塞的“过目不忘”
像个胀痛的包袱。
蔡邕书房里那些竹简能堆成小山,他囫囵吞枣全咽下去了,结果当头砸来的竟是启蒙孩童都会的句子。
像备了三年弓马,临阵却让你捡石子打水漂。
这沉默拖得有点久。
席间有人交换眼神。
荀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漆案边缘,卫兹则端起耳杯,借着饮水的动作掩去眼底那丝犹疑。
三月能言、五岁通读蔡府藏书的神童传闻,莫非只是市井添油加醋的谣传?
“所谓伊人,”
孩子忽然开口,声音清凌凌劈开凝滞的空气,“在水一方。”
荀彧肩头一松,笑意刚漫到眼底又敛住——背出一句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李翁不紧不慢地追着问:“‘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’之后呢?”
孩子索性闭上眼。
脆生生的背诵声流水般淌出来,从“溯游从之”
一路滚到“宛在水 ** ”
,又接上“蒹葭萋萋”
整段,半个磕绊都不打。
背完了,他睁眼看向老者,瞳仁亮得灼人。
“《论语》里,‘莫春者,春服既成’往下背罢。”
李翁换了方向。
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。”
孩子几乎踩着话音接上去,语速快得像檐下急雨,“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
满座响起窸窣的衣料摩擦声。
几位老先生不约而同地向前倾了倾身子。
五岁稚童,能将《诗经》《论语》的段落背得这般滚瓜烂熟,纵使称不上惊世之才,也足够让人捋须颔首了。
卫兹搁下耳杯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。
就在这团逐渐升温的赞许气氛里,那孩子忽然歪了歪头。”李翁,”
他眼睛眨得飞快,像林间初醒的小兽,“我能请教您一事么?”
“但问无妨。”
老者笑得宽容。
经史子集,他浸淫了五十余年,难道还怕一个垂髫小儿的发问?
孩子双手撑在膝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孔圣人门下,共有多少位入室 ** 呢?”
“七十二贤人。”
李翁答得气定神闲,袖袍拂动间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气。
席间泛起几声极轻的笑。
果然孩童心性,问来问去逃不出蒙学册子里最浅显的那几页。
有人已经伸手去取酒壶,准备饮一杯助兴。
烛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孩子没有笑。
他依旧盯着李翁,慢慢坐直了背脊。
易拉罐的声音还没落下,另一个问题又轻飘飘地跟了上来。”那么……这七十二位门徒里,有多少是已经加冠的成人,又有多少是未及弱冠的孩童呢?”
张翁翁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望向周围的同僚,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茫然与无措。
《论语》的竹简上,从未刻下过这样的数字。
一旁的荀彧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,卫兹也微微摇头,素来沉静的面容浮起一丝困惑。
曹仁和曹纯虽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讨论,却能清楚地看见:那些平里引经据典、滔滔不绝的饱学之士,此刻全都哑了火。
“小友,”
张翁翁捋了捋胡须,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探询,“既然你问出此题,心中想必已有答案?老夫愿闻其详。”
堂上所有的视线,顿时像被一线牵着,齐齐落在了那孩子圆润的脸颊上。
蔡昭姬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——她这弟弟,可千万别是在戏弄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者。
就在这时,那孩子笑了,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。”答案呀,不就藏在张翁您刚才念的那句话里么?”
见众人仍是一片迷雾般的沉默,他眨了眨眼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‘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’——冠者便是成人,五六相乘,得三十;童子即是孩童,六七相乘,得四十二。
三十加上四十二,不正是七十二人么?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整个厅堂仿佛被无形的针定住了。
张翁翁的胡须似乎抖了一下。
所有儒生凝固在原地。
荀彧的瞳孔微微收缩,卫兹则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。
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随即,某种剧烈的震颤从这些学者的眼底深处翻涌上来。
竟……竟是如此简单?
一句他们吟诵过千百遍、注解过无数次的章句,原来答案早已明明白白地嵌在字缝之间。
这些年他们埋首经卷,追逐微言大义,却像蒙着眼在熟悉的庭院里打转,从未低头看一眼脚下铺路的石子。
而眼前这个五岁的稚子,随手一点,便拨开了那片他们视而不见的迷雾。
这何止是聪慧?
有人已经不自觉地将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发颤。
多难之邦,式微之学,难道真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,迎来一颗足以照亮晦暗的星辰?莫非上天终究未曾舍弃兖州,未曾舍弃这岌岌可危的汉室江山?
堂上的寂静被一声轻笑打破。
李翁翁率先向前迈了一步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热切:“小友可愿随老夫入郡学?老夫愿破例,亲自为你开蒙。”
他身旁一位生着络腮胡的儒生立刻抢道:“洛阳太学的博士如今正在许县客居,与我有旧。
若你愿意,我可引荐你拜入门下。
以此天赋,再有名师点拨,将来必为国之栋梁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
卫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截的力度,打断了那络腮胡子的许诺,“如今的朝廷,是李傕、郭汜掌中之物,去那里算什么前程?曹公坐镇兖州,广纳贤才,小友留在此地方是正理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回那孩子的脸上。
青烟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时候,帐外天色已经暗了。
曹仁拍着膝盖笑,胡茬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今营里出了件稀罕事——那个被蔡家姑娘牵着手的娃娃,竟能对着沙盘说出三道用兵的关窍。
消息像野火似的烧遍了整座大营。
卫兹的马车停在辕门边上,仆从正一筐一筐往下搬东西。
漆盒揭开时,橙黄的果子在暮色里泛着蜜似的光。
那孩子眼睛倏地亮了,手指头悄悄勾了勾身旁女子的袖角。
“阿姊。”
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走枝头的雀。
蔡琰垂下眼帘,看见弟弟鼻尖上沾着道灰痕。
她掏出帕子想擦,孩子却已经扭过头去,盯着案几上那只油亮的羊腿。
喉结在他细嫩的颈子上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莫急。”
她将帕子叠好,声音温温的,“卫世伯既拿来了,便是给你的。”
满帐的人都笑起来。
荀彧捋着袖口站在灯影交界处,目光从孩子鼓鼓的腮帮移到沙盘上那些被推乱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