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攸与叔父交换了一道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计量,像商贾掂量玉璧的成色。
最终荀彧颔首:“明会有人送纸帛至你帐中。
每复原十卷,可换粟米三斗,肉半斤。”
易拉罐忽然从她身后探出头:“那番石榴呢?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曹仁的剑鞘撞上案角,发出闷响。
荀攸却真的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青黄的果子,俯身放进孩子沾满墨迹的手心。”若你姐姐能写出《熹平石经》的校勘注疏,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暖意,“往后每月都有果子吃。”
蔡昭姬拉住弟弟往后退。
退到帐门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油灯将三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壁上,巨大而扭曲,像三座相互倾轧的山峦。
夜风卷来远处士卒练的呼喝,那声音被风吹薄了,听来竟有些像父亲临终时的呜咽。
她攥紧弟弟的手走进黑暗里。
孩子忽然小声说:“阿姐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营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她蹲下身,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果渍,擦着擦着忽然停住。
掌心的茧子蹭过孩子细嫩的皮肤,那触感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宣纸的纹理。
“没有错。”
她将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,“但往后有人再问,你便说姐姐只会抄写《女诫》。”
易拉罐似懂非懂地点头,齿间还残留着果肉的清甜。
他看不见姐姐眼底渐渐凝固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比墨更浓的决意,从今夜起,将把四百二十一卷竹简的重量,碾成生存所需的每一粒粟米。
番石榴的种子是张骞从西域带回的稀罕物,汉武帝的宫苑里曾试种过几株。
整个汉室疆域内,能尝到那红瓤滋味的人,十个指头数得过来。
帐帘被掀开时,易拉罐正捧着那只黄澄澄的木瓜。
他踮起脚,把果实递向刚走进来的女子。”昭姬姐姐,这个养人。”
蔡琰的脚步顿在营帐 ** 。
她的目光掠过弟弟手中的木瓜,又扫过案几上剖开的番石榴,最后落在曹仁与荀彧平静的脸上。
指尖倏地收紧,攥住了粗布裙裾。”谁许你动这些的?”
声音压得低,却像绷紧的弦,“姐姐平怎么教你的?别人的东西,一草也不能碰。”
她从未用这般语气同弟弟说话,字字都带着颤。
话音未落,她已提起裙摆,双膝触地,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地面。”曹将军,荀军师,幼弟无知,若有冲撞,罪责在我。”
寄居他人檐下的子将她的脊背磨得薄而脆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想起流离失所的夜晚。
她怕被赶走——离开这座军营,她和易拉罐便又是两片无的飘蓬。
“姐姐,我没偷,是军师他……”
“蔡姑娘。”
荀彧温声截断了孩子急切的辩解,“果子是我让他尝的。
那木瓜,也是孩子一心给你留的。”
蔡琰怔住了。
她转过脸,看见弟弟抿着嘴,眼圈泛红,却仍将木瓜牢牢护在怀里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沁汗的额发。”是姐姐错怪你了。”
荀彧上前虚扶起她。”颍川荀彧,久闻蔡邕之女六岁能辨琴音。
今得见,方知令弟更令人惊叹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姐弟二人简朴到寒酸的衣袍,“请姑娘收拾行装,随我等前往陈留。”
“陈留?”
蔡琰脸色霎时白了,下意识将手探入袖中摸索。
掏出的是三枚磨得发亮的五铢钱,一枚,两枚,三枚——她全部的家当,是为弟弟攒的束脩。
她将铜钱捧到荀彧面前,指节绷得发白。”军师……若弟弟有错,求您莫禀报曹公。
这些……这些可否抵过?”
帐中骤然寂静。
荀彧望着那三枚铜钱,喉头动了动。
荀攸别开了脸。
曹仁与曹纯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。
谁能想到,名满天下的才女与神童,竟清贫至此。
在这般境地里,那孩子又是如何灯下苦读,将那些兵法典籍啃进骨血里的?
易拉罐觉得心口被什么攥紧了。
他看着姐姐微微发抖的指尖,那三枚铜钱像烙铁般烫进他眼里。
他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切——说出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,说出那些兵法是千年积累的结晶。
但他咬住了舌尖。
戏必须演下去,直到见到曹,直到在这乱世挣得一席之地,直到……能让身旁这个人不再担惊受怕。
“再忍一忍,姐姐。”
泪水无声滚落,他在心底起誓,“就快好了。
我要亲手结束这烽火连天的岁月,让你看见太平长安。”
荀彧轻轻叹了口气。”蔡姑娘,你误会了。
令弟非但无过,反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温和,“是我等要请你们姐弟,同赴陈留。”
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。
荀彧的目光越过案几上摊开的竹简,落在对面那女子骤然失色的脸庞上。
他知道,这话的分量,足以让任何一位深谙世事的名门之后呼吸凝滞。
蔡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攥紧了素色裙裾的一角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擂鼓般撞击着耳膜。
曹公?那个连父亲蔡邕在临终前,都曾捻着胡须,于摇曳灯影下喃喃叹过“此子,非池中物”
的曹孟德?而眼前这位被曹公奉若神明的荀军师,竟要亲自引荐?
可阿弟……她眼角的余光瞥向侧厅。
五岁的孩童正趴在席边,用细树枝在沙土上划着歪扭的图形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垂髫软发贴在汗湿的额际,一派浑然天真的模样。
“军师之意……”
蔡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“是让舍弟……面见曹公?”
“正是。”
荀彧的语气平稳如古井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此子天资,非寻常蒙童可比。
他对战阵攻守之论,虽稚言童语,却时有惊人之见。
乱世求才,岂可固于年齿?”
他略作停顿,指尖轻叩案面,“若蒙曹公青眼,收于彧之门下悉心 ** ,假以时,或可成砥柱之材。
这,是一条不必经州郡评议、无需苦候举荐的捷径。”
蔡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捷径?在这王纲解纽、烽烟四起的年月,多少饱学之士辗转沟壑,求一展抱负而不得。
拜名师、入太学、待月旦评、候察举征辟……那条曾被视为正途的阶梯,如今早已残破不堪。
而荀彧轻描淡写推开的那扇门后,竟是直抵兖州权力核心的幽径。
她不会拒绝。
荀彧从她骤然收缩又缓缓舒开的瞳孔里,读出了答案。
这女子是蔡伯喑之女,她太清楚这机会意味着什么。
对她,对她那聪慧却失怙的幼弟,这不啻于一道劈开阴霾的天光。
“若无异议,五后启程往陈留。”
荀彧道出程。
其实营垒距陈留不过一马程,只是曹公此刻正亲赴濮阳,与鲍信、夏侯元让布设罗网,欲一举剿灭流窜的黄巾残部。
五后,方是预计凯旋之时。
他转向一旁按剑而立的曹子孝:“将军,需备一辆宽敞些的车驾。
蔡姑娘与稚童,恐不惯鞍马劳顿。”
曹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铠甲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:“军师明鉴,营中唯有运粮的糙木轺车,哪来适宜妇人孩童乘坐的安车?”
这年月,战车已渐次退出沙场,除却凉州那些彪悍的军阀还保留着旧制,中原诸侯的麾下,早是骑兵与步卒的天下。
他这军营,自然寻不出一辆像样的马车来。
沙土上的图形画到了尽头,孩童丢开树枝,仰起沾了灰的小脸,黑亮的眼睛望向厅堂方向,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,已在几句对话间,被推向一个截然不同的、布满机遇与未知的湍流。
荀彧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步行或是骑马,怕是不妥。”
他眼前浮起那孩子单薄的身形,还有蔡琰姑娘沉静却隐含忧虑的眼眸。
去陈留的路不算近,一路尘土颠簸,一个五岁的孩童如何经受得住。
他取过一卷空白的竹简,提笔蘸墨。
笔尖在简上游走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写罢,他用细绳仔细系好,递向一旁的曹仁。
“速遣人送往陈留,面交卫兹先生。”
荀彧的声音平稳,“卫氏资财丰饶,备置车驾应当不难。”
曹仁双手接过,神色郑重。
他未多言,转身便去寻曹纯。
一个年仅五岁,却能洞悉兵书玄机的孩子……曹仁步伐加快,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对于此刻广纳贤才的主公而言,这或许不止是一份惊喜,更可能是一道破开迷雾的微光。
他自然不会料到,这个即将从他营垒中走出的稚龄孩童,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,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。
那个名字,终有一会让四方豪强闻之胆寒,如同深夜里骤然惊醒的噩梦。
他是蔡邕之女蔡琰的幼弟。
人们将称他为——易拉罐。
陈留郡,卫氏宅邸。
“五岁稚子,通晓《孙子兵法》?”
卫兹放下手中的茶盏,目光在曹纯脸上停留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,仿佛听见了市井荒诞的传闻。
“军师荀彧亲自查证,绝无虚言。”
曹纯向前半步,语气笃定,“那孩子不足半岁便能吐字,未满周岁已识文断字。
两岁光景,蔡府上下四千余卷藏书,竟被他翻阅殆尽。”
他略作停顿,吸了口气。
“更甚者,论及对《孙子兵法》的见解,他与荀攸先生所答,分毫不差。”
“荀公达?”
卫兹眉峰一挑。
颍川荀氏名满天下,“八龙”
、“三若”
才名远播,而他与荀氏往来密切,深知荀攸之才,犹在诸多族亲之上。
一个垂髫幼童,竟能与荀攸的见识相重合?
这已非寻常所谓“神童”
可以界定。
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异数。
卫兹腔里,惊愕与一股灼热的希冀同时翻涌上来。
惊的是此事非同小可;喜的是,若这一切属实……眼下肆虐兖州、令人头疼的黄巾蛾贼,或许真能觅得一线转机。
缘由再简单不过。
那些蛾贼笃信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”
,若借势筹谋,巧妙布置,营造出天意垂青、降下神童辅佐曹的声势……对于依赖“天命”
凝聚人心的贼众而言,这无疑是基上的撼动。
即便那孩子只是在阵前露一面,也足以让无数蛾贼心头打鼓,战意溃散。
谁敢公然违逆上天的旨意呢?
卫兹是商人,他倾力资助曹,便是一场关乎未来的豪赌。
此刻,赌桌上似乎出现了一枚足以扭转乾坤的棋子。
他怎能不心澎湃?
“曹纯将军,”
卫兹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审视,“荀彧与荀攸二位,果真如此确信?”
“在下愿以性命担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