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眉峰一扬,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:“父亲,孩儿愿领兵马前往徐州,向陶谦讨个说法。”
这话飘进旁边那孩童的耳朵里。
小家伙睫毛忽闪了两下,眼珠子转了转。
讨个说法……倒也不错。
倘若照着原本那条路走下去,此刻的曹嵩与曹德早已成了徐州地界上的冤魂。
那时节,恐怕就远不止“讨个说法”
这般简单了,曹军的铁蹄非得将徐州城池踏出血海不可。
谁不知道呢,那位曹公一生最洗不掉的墨点,便是徐州城下的那场屠戮。
冥冥之中,这小娃娃忽然觉出,自己似乎救下了许许多多的人。
心头莫名地一轻,仿佛有层看不见的纱幕被揭开了。
自然了,曹的名声是好是坏,他并不挂心。
反正,那位置迟早是要换人坐的。
只不过……
在他想来,徐州,是万万屠不得的。
其一,这汉家天下到了末年,诸侯们你争我夺,烽火连天,多少百姓拖家带口逃离故土,徐州反倒成了一处难得的安稳地界。
只要不举起屠刀,那便是座现成的粮仓。
其二,当年曹没能一举攻下徐州治所郯城,子就在那道屠城令上。
城中军民 ** 到绝境,拧成一股绳拼死抵抗,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?到头来,吕布趁机抄了后路,连兖州基都险些丢了。
如今却不同了。
曹嵩与曹德都还活着。
死了些家仆,丢了些金银,这口气当然要出,可曹犯不上为此去屠城。
只要不屠城……
拿下徐州,便如伸手从口袋里取物一般轻易。
……
“孟德啊,”
曹嵩在旁重重叹了口气,胡须都跟着颤动,“陶谦那厮的部下见钱眼开,了咱们的人,抢了咱们的财,这口恶气,为父实在咽不下去!”
“打 ** !”
夏侯惇一拳捶在案几上,震得杯盏轻响,“欺到咱们头上,就得十倍百倍地还回去!”
夏侯渊虽未出声,却也点了点头,神情分明是赞同的。
曹却蹙紧了眉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的短须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此刻的他,已非那个因父亲噩耗而双目赤红、理智尽失的复仇者。
现在的曹,能够冷静地掂量,攻取徐州的得失利弊。
诚然,曹军兵锋正盛,拿下徐州并非难事。
可是……
兖州大本营四周,强敌环伺啊。
那丧家之犬般的吕布,至今还在寻觅落脚之地,眼中冒着饿狼似的绿光;南阳的袁术,也正虎视眈眈;更不必说北方的袁绍,表面虽是同盟,底下却早各自打着算盘,不过貌合神离罢了。
这般情势之下,能贸然出兵徐州么?
曹沉吟许久,始终难下决断。
“曹伯伯……”
一道稚嫩的嗓音忽然又响了起来,脆生生的,像颗石子投入深潭,“别人挥拳打你,难道不该打回去么?只会把胳膊缩进壳里,那是乌龟才做的事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连我都懂,曹伯伯怎么反倒犹豫了呢?”
呃……童言无忌。
可这话,偏偏戳中了要害。
曹转过头,望向那孩子圆润的脸蛋,竟不由得笑了出来。
是啊,他是谁?
当年十常侍之首张让祸乱宫闱,他曹敢孤身夜闯府邸行刺,虽未得手,却能全身而退;董卓霸据朝纲,也是他曹最先竖起反旗,召集天下义兵。
如今是怎么了?
年岁长了,官位高了,胆子反倒缩回去了不成?
难道真怕了?
不,不……一个五岁稚童都毫无惧色的事,他曹怎能做那缩头乌龟。
想到这里,曹眼眸骤然睁开,眼底掠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。
“说得对,小家伙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久违的豪气,“你曹伯伯这就去,把徐州陶谦,打成一只再不敢伸头的王八!”
……
……
望着那孩子一脸天真无邪、仿佛不谙世事的模样,曹终于回过味来。
“小家伙,此番你立下大功,还没好好赏你呢。”
他俯下身,目光落在孩童脸上,带着探究与温和的笑意。
曹口中那份沉甸甸的功劳,是救下曹嵩与曹德性命的重恩。
这份情,曹氏满门皆铭记于心。
他俯下身,视线与那孩子齐平,胡须下的嘴角扬起温和弧度:“小娃娃,说说看,想要什么赏赐?或是想戴哪顶官帽?曹伯父都能许你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早有计较。
这孩子展露的机锋,早已超越稚龄应有的界限。
他盘算着,效仿安置蔡琰那般,给个幕府功曹的职衔最是妥当——既能将这聪慧拢在身旁参详军务,又可令他远离刀兵凶险,更抬举了身份。
一石三鸟,再好不过。
“这般如何?”
见孩童沉默,曹径自开口,“便如你阿姊一般,在我幕府中任功曹,专司谋议,可好?”
“自是极好的。”
蔡昭姬赶忙颔首,眼中漾开欣慰的波纹。
她暗自思忖,弟弟这般年纪便能跻身幕府要职,前程该是何等锦绣。
见她应允,曹抚过长须,笑意更深几分。
席间的曹嵩、曹德、曹纯,乃至夏侯兄弟,亦纷纷点头称许这番安排。
便在此时。
“不……”
那小小的身影却骤然开口,声音清亮如击玉,“我不当幕府功曹。”
四座霎时一静。
曹神色微凝,追问道:“那……你想担何职司?”
“我要调遣兵马,布列阵势,领兵出征。”
短短数字,却似冰锥坠入静潭,激起满堂寒颤。
曹怔住了。
蔡昭姬指尖一颤。
夏侯惇与夏侯渊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。
曹嵩、曹德、曹昂皆愕然抬首。
一个总角之龄的孩童,竟吐出这般话语?分明怀揣洞悉世情的智谋,若得兖州之力倾心栽培,假以时,未必不能成那帷幄之中决胜千里的张良之才。
可他为何偏要执戈披甲?
烽火边关,对于五岁幼童而言,无异龙潭虎。
堂上空气骤然绷紧。
“孩子,沙场非儿戏。”
曹缓了语气,如溪流般耐心劝引,“留在衙署之内运筹谋划,岂不更安稳?昔年高祖得天下,仰仗的正是张良算无遗策的谋略啊。”
那颗小脑袋却固执地摇了摇:“我就要领兵布阵,驰骋沙场。”
曹一时语塞,无奈之色浮上眉梢。
曹嵩颤巍巍蹲下身,苍老的嗓音放得轻软:“好孩子,你聪慧又心细,老翁都明白。
可能告诉老翁,你心里究竟如何思量?为何定要执意奔赴疆场?”
老人目光慈和,却紧紧锁住那双澄澈的眼眸。
曹亦凝神注视,眉间蹙起探究的细纹。
蔡昭姬抿着唇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,几乎想上前责备这不知轻重的弟弟。
满堂目光,皆汇聚在那小小身影上,等待一个答案。
“老翁……”
孩童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高祖得天下,不止靠张良先生帷幄筹谋,还有萧何先生治国安民,更有韩信将军统军破敌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似有星火燃起:“我自幼立志,便要成为韩信将军那般,战必胜、攻必克的统帅。”
将军?
二字如惊雷滚过屋梁,震得众人耳畔嗡鸣。
他……一个五岁稚子,竟早已立下此等志向?
那竟是横刀立马、统帅千军的将军梦!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,传为美谈,可那是文职。
垂髫之年受封武职?史册从未有此先例!
这孩童的心志,竟浩荡如沧海。
然而——
“五岁孩童,如何做得将军?”
夏侯惇率先出声,铜钟般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校场晨雾未散,兵器架泛着冷光。
韩浩盯着眼前不及腰高的孩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昨夜辗转反侧,满脑子都是如何哄着这娃娃玩几式花架子——夏侯将军的嘱咐在耳边响得发烫:不能骂,不能打,更不能惹哭。
那孩子却已走向兵器架。
青铜战戟斜靠在木桩上,戟刃凝着露水。
他伸出小手握住戟杆,腕子一翻,二十余斤的重物便离了地。
动作轻巧得像提起一截柴枝。
韩浩的呼吸滞住了。
他看见那戟尖在半空划出半弧,破风声沉甸甸的,绝非竹木仿品的虚响。
孩子转身时衣袂带风,戟柄在掌心转了个圆,最后“咚”
地顿进泥地,入土三寸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这凶器已在他手中练过千百回。
“韩将军?”
孩童仰起脸,瞳仁清亮,“先学刺,还是先学扫?”
副将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夏侯惇交代时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——现在他全明白了。
哪需要什么教导?这孩子提起战戟的架势,分明是沙场老卒才有的熟稔。
他快步上前,五指握住戟杆试了试分量,真实的沉坠感从掌心直窜到肩胛。
雾气被晨光撕开一道裂口。
孩童等着答复,戟柄在他指间稳如磐石。
韩浩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,涩地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都行。”
他退后半步,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再度舞动长戟。
戟风刮过地面,卷起昨夜零落的柳叶。
校场上的练从清晨持续到暮。
韩浩回到中军大帐时,盔甲下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他几乎是跌进帐内的,头盔歪斜着,带起一缕尘土。”将军……”
他气息不匀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狼狈,“末将……实在无法胜任。”
夏侯惇正擦拭佩刀,闻声动作一顿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副将面色涨红,眼神里竟有几分恍惚。
一旁的夏侯渊已放下竹简,眉头微蹙。
“韩将军辛苦。”
夏侯渊起身离席,走到韩浩身侧,手掌落在他肩甲上,“五岁稚子,筋骨未成,提不动刀枪也是常理。
你莫要动气,多些耐心便是。”
夏侯惇将布巾搁在案上,叹了口气。”再忍两。
那小子若自己喊累,我等也好向主公交差。
届时记你一功。”
韩浩却连连摆手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”非是如此……两位将军误会了。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不是他学不会……是末将……本无物可教。”
帐内霎时静了。
夏侯惇握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夏侯渊搭在韩浩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夏侯惇的嗓音沉了下去。
韩浩闭了闭眼,仿佛仍在消化白所见。”那孩子……本无需人教。
刀枪剑戟,在他手中宛若活物。
末将本想演示几式基础,他却已舞出全套枪法,劲风人。
末将……末将与他试了一招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发,“虎口震裂,长枪脱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