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念头闪过脑际的刹那,他脊背已爬满寒意。
几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,像钩子,要剜开他的皮肉看进里头去。
他抬起眼,正对上那孩子摊开的小手,和嘴角一抹狡黠得不像孩童的弧度。
“哈,真让我猜着啦!”
小易拉罐心里门儿清。
按着子掐算,正是那桩大事该发作的关口。
以陈宫那般性子,吕布许下的好处,他必定贴身藏着,好随时说动摇摆不定的人。
至于究竟在不在身上,原本只是赌一把——没成想,竟真撞了个正着。
这下可热闹了。
他舌尖舔过嘴唇,眼睛瞪得溜圆,等着看火怎么烧起来。
夏侯惇与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密信?谁的密信?为何一个孩童的戏言,能让素来沉稳的陈功曹失态至此?主公远征在外,兖州城内风声鹤唳,进出之人皆需反复盘查。
偏偏在这节骨眼上……
“陈公台。”
夏侯惇大步上前,铁钳般的手已按上对方肩头,“事出突然,得罪了!”
张邈慌忙张开双臂拦在中间,声音发紧:“夏侯将军!童言无忌,岂能当真?此等儿戏之言,怎可轻信!”
他怎能不慌?那封信若见了光,便是将谋逆的罪证摊在头底下,他张邈的名字也休想撇清。
这一拦,反倒让夏侯惇眼底疑云更浓。
他臂膀发力,将张邈搡开半步,另一只手已扯住陈宫外袍前襟——裂帛声刺耳响起,一叠素绢飘飘摇摇坠了下来。
夏侯惇眼疾手快,抄起那绢帛便递向荀彧。
荀彧展开只扫了几行,面色骤然褪尽血色,脚下虚浮,竟向后踉跄了半步。
那绢上字迹密密麻麻,却字字如刀:
“子夜三刻,陈留南门洞开,迎温侯兵马入城。”
底下两行小字,似是接头暗语:
“鹰擒雏。”
“虎啸夜。”
连小易拉罐都眨了眨眼。
这暗号……倒是别致得很。
陈留郡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晃。
男孩舔了舔嘴唇,仰起脸时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枚铜钱。”荀先生,夏侯将军,”
他声音脆生生的,“那位温侯究竟是何人?为何张、陈二位大人要敞开城门迎他进来?”
荀彧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夏侯惇喉结滚动了一下,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霜。
温侯——普天之下唯有一人配此封号。
并州铁骑的影子仿佛已踏过兖州边界,在烛火上投出颤动的暗斑。
荀彧感到脊背渗出细密的湿意。
主公远征在外,避开了四方的豺狼,却未料后院蹲伏着斑斓猛虎。
他抬手抹过额角,指尖刚拭,新汗又渗了出来。
若非这孩童闯进府衙胡闹……
若非那声稚气的“密信”
……
子时的南城门便会无声洞开,整座城池将如熟透的果子坠入他人掌中。
到那时,纵使鄄城与濮阳固若金汤,兖州各郡也必如风中残叶四散飘零。
主公腹背受敌的图景让荀彧腔发紧,他望向那孩子——这双搅乱棋局的小手,竟在无意间扳回了倾覆的危舟。
“元让。”
荀彧的嗓音像绷紧的弓弦。
“明白。”
夏侯惇眼底已烧起铁青的火光,转身时甲胄铿然作响,“我即刻封锁全城,缉拿叛党——”
“不可。”
童音截断了将军的话。
男孩踮起脚,齿间绽开月牙似的白:“二位大人该狠狠责骂我才是。
至于今夜……”
他歪了歪头,“何不玩一场鹰捉雏儿的游戏?或者——试试徒手擒虎?”
荀彧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卷摊在案上的竹简闪过脑海,墨迹未的计策第七行写着:顺敌之意,反制其心。
原来稚子口中“打老虎”
三个字,是要将计就计,在城门下布一张铁网。
“妙……”
文士从齿缝间挤出半口气,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凝视男孩被烛光镀上金边的侧脸,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开迷雾——
难道这孩童嬉闹的表象下,藏着扭转乾坤的星河?
脑中的嗡鸣声尚未散去,荀彧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凉。
夏侯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盯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,粗大的手掌在盔甲上搓了又搓。”骂他?这……这是何道理?”
荀彧将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几乎拂在对方耳畔:“那骂声,是敲给暗处耳朵听的钉子。”
夏侯惇愣了片刻,眼底骤然爆开一团光亮。
他左右手各提起一个瘫软的人,膛里那股滚烫的东西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。
他咬紧牙关,把一声长啸死死闷在喉咙深处,只化作肩头几下剧烈的震颤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他低吼着,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陈宫颧骨上,顿了顿,似乎觉得不公,反手又给张邈脸颊补上一记。
嘴角却咧开了,压着嗓子挤出几个字:“今夜,猎虎!”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夏侯惇的身影已消失在通往南城的夜色里。
陈宫与张邈被几名亲兵无声无息地拖走,像两袋沉甸甸的谷子。
那孩子蹦跳着转回官署的方向——自然少不了一场当众的、响亮的申斥。
庭院空了下来,只剩荀彧与程昱立在渐浓的暮色中。
“仲德,”
荀彧的手轻轻落在同僚肩头,“那孩子点名要你去他署中,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。”
程昱沉默着,面皮涨得发紫,一路红到耳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背上却浮起一层后怕的冷汗。
他自诩忠直,竟险些成了贼船上捆死的桩。
若不是那孩童……他闭了闭眼。
“文若,”
程昱喉头涩,声音发哑,“那五岁稚童的谋划……真能挡住吕布的铁骑?”
荀彧望向南城方向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此役,已胜。”
夜色如墨,子时的南城门寂静得能听见野草摩擦砖缝的窸窣。
吕布勒住战马,指尖摩挲着戟杆上的纹路。”公台此番,不知说动了几家?”
高顺在一旁低声道:“细作来报,陈留城内要紧的官吏,多半已暗中归心。
只待此处城破,各郡便会举火响应将军。”
吕布颔首。
从长安溃败后,他像丧家之犬般辗转流离,看尽了冷眼与敷衍。
直到陈宫如暗夜里陡然亮起的火把,将他与这支并州残军从泥泞中拽了出来。
今夜,这簇火便要烧成燎原之势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听闻陈留有个五岁孩童,被传得神乎其神?”
高顺嗤笑:“探子说,那小儿冲撞了陈宫与张邈,被夏侯惇当庭责罚,锁进衙署停了俸银。
一个娃娃,能碍什么事?”
吕布不再多言,目光如鹰隼般刺向黑洞洞的城门。
按照约定,那里该有人接应。
寂静中,忽然传来马蹄叩击石板的轻响——哒、哒、哒,不紧不慢,由远及近。
马蹄踏过并州土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吕布勒住缰绳,抬眼望向陈留城墙的轮廓时,眼角竟泛起湿意。
这些子像野狗般流窜的滋味,总算熬到了头。
“城下什么人?”
“奉张太守令,特来增援!”
吕布扬声道。
“口令?”
“老鹰捉小鸡。”
他咧开嘴,眼底浮起饿狼般的绿光,“——今夜擒虎。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闷闷响起。
计划分毫不差。
吕布从喉间滚出一声长笑。
“文远立下大功了!”
身后黑压压的骑兵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裹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画戟一振,弧光割破暮色,人马如浊流涌向洞开的城门。
“兖州——”
嘶吼震得檐上灰扑簌簌往下落,“我吕奉先来了!”
就在此刻。
嗖。
嗖嗖嗖。
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淹没了狂笑。
冲在最前头的骑兵像熟透的麦秆般成片倒下,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哀嚎瞬间被更多破风声掐断。
火光骤然舔上城楼,喊声从四面墙 ** 般腾起——伏兵!
吕布僵在马背上。
“文远在哪儿?张孟卓呢?!”
他环顾乱军,声音劈了岔。
城头有人哈哈大笑。
“陈宫和张邈?”
夏侯惇的嗓门压过所有嘈杂,“正在黄泉路口等着给温侯带路呢!”
“吕奉先,你这套里应外合的把戏,五岁孩童看了都要发笑——臊不臊得慌?”
那句话像冰锥扎进耳膜。
五岁孩童。
……
晨光爬上陈留郡署衙的窗棂时,昨夜的血腥气已被琴音洗得淡了。
蔡昭姬指尖在丝弦间游走,乐音像溪水贴着青苔缓缓淌。
这是她叫醒那孩子的方式——让他在音律里睁开眼。
榻上的小人儿动了动,揉着眼坐起来。
“昭姬阿姊,”
他嗓音还黏着睡意,“你琴上第二弦……快断了。”
女子指尖一顿。
“这琴跟了我十年,”
她失笑摇头,食指轻轻勾向那弦,“弦有没有寿数,抚琴的人怎会不知——”
“嘣”
。
弦断了。
琴弦在第七之后本该是第六,可偏偏是第二断了。
蔡琰的手指悬在半空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拨弦时的微颤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个被唤作“易拉罐”
的男孩脸上。
男孩正朝她吐舌头,舌尖粉红,像个得逞的小兽。
“我就说嘛,”
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,“今昭姬阿姊弹这曲子,第二弦的声音听着就发虚——果然撑不住了。”
蔡琰没应声。
她今年不过十二岁,可在这乱世之中,琴艺早已传遍士林。
六岁那年隔着帷幕听人修琴,能准确指出哪弦用的是哪一年的旧蚕丝,这事至今仍被乐师们津津乐道。
可现在,一个五岁的孩童,竟能从曲调的缝隙里听出弦将崩断的征兆?
这需要怎样一双耳朵?
她屏住呼吸,腔里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。
再看那孩子时,眼神里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“阿姊,”
男孩扯她衣袖,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,“你还没帮我套外衫呢。”
提到穿衣,蔡琰眼底那点恍惚瞬间凝成了硬壳。”今 ** 自己穿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入深井,“算是罚你。”
男孩立刻瘪了嘴,眼眶迅速泛起水光,睫毛被濡湿成一簇簇的。”昭姬阿姊……”
“昨闯的祸,忘了么?”
蔡琰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。
指节微微发白。
昨的事早已传进她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