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探子几乎是扑进来的,甲胄上沾满尘土:“急报!北方……巨马水畔,袁绍与公孙瓒大军接战了!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曹的眼瞳倏然放大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难道……那孩子说的……
他猛地转向南方,仿佛目光能穿透营帐。
荀彧叔侄僵在原地。
戏志才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,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,连呼吸都滞住了,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“报——!”
又一声嘶喊撕裂寂静。
还是那名探子,声音却变了调:“南方急报!荆州刘表遣兵北上,已与南阳袁术前锋交锋!”
果然……全中。
戏志才木然站着,眼神空洞。
他自负智计,算尽人心,却在这关乎天下棋局的第一步上,输给了一个垂髫稚子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心口的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冰水般的窒息。
“天意!此乃天助明公!”
荀彧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,与荀攸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竟同时泛起水光。
等了太久,这扇命运的门,终于被一个不可思议的孩童推开了缝隙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
曹的笑声从喉间滚出,起初低沉,继而变得洪亮、肆意,在帐中冲撞回荡。
那四头盘踞四方的猛虎,竟真的互相撕咬起来了!好,好得很!他们的利爪陷进彼此的皮肉,便是他曹腾出手来的时刻!
至于吕布、张杨之流……他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。
拳头挨了,自然要打回去,而徐州,就是最肥美的战利品。
那孩子……岂止是神童。
他并不知道,在自己贪婪的目光投向东方粮仓时,身后阴影里,另一双眼睛正泛着幽绿的光,獠牙无声地抵近了他自家的后院。
……
旌旗猎猎,遮天蔽。
曹亲率大军东进,青州兵卒的脚步踏起滚滚黄尘。
马蹄声如闷雷,崭新的双镫让骑兵在马背上稳如山岳。
兖州,陈留郡。
城头“张”
字大旗与“陈”
字旌旗并肩飘扬。
曹将这片基之地,托付给了至交张邈与股肱陈宫。
兖州州治鄄城的防务托付给了荀彧。
濮阳城毗邻北地诸侯,由夏侯惇镇守。
至于那个被唤作易拉罐的孩子——曹当真给了他将军的名号。
没有前缀,没有封号,单单“将军”
二字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,这不过是哄孩子的把戏。
倒也难怪。
那孩子虽在谋略上时有惊人之语,可若真让五岁稚童执掌兵符、亲临战阵,莫说天下人耻笑,单是刀剑无眼的战场,谁又能护他周全?曹舍不得这聪慧过人的小娃娃涉险。
陈留郡衙署内,曹纯携着主公手书而来。
易拉罐撇了撇嘴——空有个将军头衔,能顶什么用?这世道,手里没兵,一切都是虚的。
“小公子莫恼。”
曹纯粗声劝道,“主公是怕战场凶险伤着你,你可是咱们兖州的珍宝。”
孩子没接话,晃着脑袋走到案前练字,笔尖却透出闷气。
典韦如铁塔般立在侧旁,身形似乎比往更魁梧了些。
自打做了这孩子的护卫,他顿顿有肉,这般待遇连营中校尉都要眼红。
蔡昭姬轻步上前,掌心柔柔抚过孩子脊背。
“易拉罐,你先前怎知袁绍与公孙瓒将在北方交战,袁术与刘表亦要在南方动兵?”
孩子翻了个白眼。
这叫他如何解释?难道说自己是千年后飘来的魂魄?
他晃晃小脑袋,信口胡诌:“有个白胡子老,梦里告诉我的。”
曹纯一愣。
如此紧要的军情,竟是梦中所获?那为何偏找上个娃娃?
蔡昭姬知他还在赌气,含笑又问:“那老可曾说过曹公征讨徐州,胜负如何?”
“这个嘛——”
易拉罐拈起案上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,慢悠悠嚼了好一会儿才道,“老没提。”
曹纯竖着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
孩子嗓音清亮起来,“老说了,只要曹公做到三件事,徐州必能大胜。”
“哦?”
蔡昭姬纤指轻点他额头,“哪三件?”
易拉罐弓起背,学老人模样摇头晃脑:“第一,只究陶谦之罪,不牵连其余;第二,善待徐州百姓;第三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”
蔡昭姬托腮沉吟。
她虽不通兵法,却觉这三句话句句在理。
曹纯更是神色一凛,抱拳告辞。
他得立刻将这九字箴言刻上竹简,派快马直送主公军前。
官署内只余下蔡昭姬、小易拉罐与典韦三人。
小易拉罐搁下笔——这几 ** 总在练字。
横竖撇捺工工整整,竟透出蔡邕飞白体的风骨。
曹纯前些子还向他讨过一幅字,蔡昭姬只当是寻常附庸,并未放在心上。
待曹纯离去,小易拉罐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弟弟为何叹气?”
蔡昭姬眸中浮起疑惑。
“那位老还告诉了我一桩事。”
孩子压低了嗓音。
“何事?”
“咱们后院……伏着一头饿狼呢,爪牙利得骇人。”
话音落下,蔡昭姬脸色倏地白了。
“狼在哪儿?俺去逮来烤了!”
典韦浑不怕,搓着手跃跃欲试。
“这狼凶得很。”
小易拉罐咂咂嘴,缓缓看向典韦,“你斗不过它的。”
“那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蔡昭姬声音里带了颤。
“简单呀。”
孩子忽然笑了,“先把狼的眼睛挖了,它便看不见啦。”
童音软糯,钻进蔡昭姬耳中却激起一阵寒意。
她此刻也辨不清,弟弟口中的饿狼究竟是真是假。
小易拉罐眯起眼,吕布那张贪婪的面孔在脑中浮现——自然,还有这头狼藏在陈留郡的那双眼睛:陈宫与张邈。
***
徐州地界刚经历一场血战。
曹麾下大军击溃陶谦的丹阳兵,夺下彭城。
本该庆贺的时刻,主帅帐中却无半分喜气。
陶谦逃了,一路退至徐州治所郯县。
更让曹心头沉重的是,丹阳兵的战力远超预估。
青州兵虽胜,却付出血的代价。
若照此势头强攻郯县,必成旷持久的僵局。
如何速破郯县,已成悬在曹眉睫的难题。
军帐内空气凝滞。
“听闻陶谦在郯县周边坚壁清野,铁了心当缩头龟。”
夏侯渊打破沉默。
“不如改叫陶乌龟妥当。”
曹仁嗤笑附和。
随军谋士戏志才与荀攸交换一瞥,彼此会意。
“主公,”
戏志才上前一步,“陶谦用兵虽庸,郯县城高池深,强攻难有胜算。”
“此战恐将迁延久。”
荀攸颔首补充。
曹默然不语。
郯县粮草充足,若真固守,拖上一年半载并非难事。
一旦陷入对峙,兖州空虚的后背便成了软肋。
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冲破腊月弥漫的寒雾。
兖州来的快马踏过营中泥泞,骑手面颊被风刮得通红。
“急报——曹纯将军三百里加急!”
曹心头一紧,莫不是兖州生变?
他疾步接过竹简,就着亲兵移来的烛火展开。
帐内文武皆屏息凝神,如临大敌。
“主公,可是兖州有异?”
有人低声问。
竹简上字迹细密,曹目光疾扫,忽然顿住。
半晌,他抬起眼,眸底掠过一丝锐光。
“破郯之策,竟在此方寸之间。”
帐内烛火被急促的呼吸搅得摇曳不定。
夏侯惇的独眼紧盯着主位,曹仁按着剑柄的指节已经发白。
戏志才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冷汗混合的气味。
案几后的男人却像沉进了深潭。
时间被拉成细丝,每一息都绷得人耳膜生疼。
就在那丝即将断裂的刹那,一声笑刺破了凝滞——先是喉咙里滚出的闷雷,继而炸开成抑制不住的洪流。
曹仰起头,颈侧血管虬结跳动,笑声撞在营帐四壁,震得几上茶盏叮当乱响。
“妙极!”
他骤然收声,一掌击在案面。
墨汁溅上荀攸的袖口,晕开一团乌黑的星。
曹抓起那卷简牍,眼底烧着两簇幽火。”破局之钥,竟藏在此处。”
竹简被依次传递,皮革与汗湿的掌心摩擦出沙沙的响动。
三条墨字烙进众人眼底:
首恶必诛,胁从不究。
秋毫无犯,收拢黎庶。
伐兵次之,攻心为上。
署名处是曹纯,可落笔的魂,属于那个年仅五岁、被唤作“易拉罐”
的孩童。
千里之外的童音,此刻却像楔子钉进现实。
帐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夏侯惇拧紧眉头,曹仁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格。
只斩陶谦一人……徐州豪族便能喘口气。
善待田间耕夫、市井贩夫……人心如水,堵不如疏。
至于攻心之策——戏志才的指尖在第三条上悬停,像触碰未冷的灰烬。”方略虽好,却无阶梯可登。”
他声音涩,“孩童梦呓,岂能作行军圭臬?”
话音未落,一截素绢从简牍夹层飘落。
曹展绢的动作很慢。
细密的织物在灯下泛着象牙色,其上墨迹如鹤舞云霄——是蔡邕的飞白体,墨色淋漓处却透出金石之力。
四个字撞进他瞳孔:
立木为信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
这次不同先前,某种滚烫的东西在寂静底下涌动。
荀攸忽然松开紧攥的袍角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戏志才盯着那方绢布,眼底疑虑的冰层正咔咔碎裂。
曹将绢布轻轻覆在案上,抬起眼时,帐中每一张面孔都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。”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躁动,“明移营,沿泗水扎寨。
征粮队改为发粮队,开我军仓,按户赍济徐州乡民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过绢上墨字。
“再伐巨木三,立于营门之外。
刻字昭告:曹军入境,不取民间一粟一帛。
违令者——斩立决。”
火光跳了一下,将众人骤然亮起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。
中军帐内灯火摇曳,曹指尖抚过那方薄绢,墨迹未,四个字如刀刻斧凿般钉入眼底。
帐中寂静,只闻得火把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