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自己默写的。”
蔡昭姬答得脆,“我问过他可见过真本,他说——真本就在他脑子里。”
“默写?”
荀彧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白里他和荀攸曾对着那卷竹简反复推敲过,字句排布、谋篇气韵,与早年所见残章几乎严丝合缝。
若真是凭空写出……荀攸觉得后颈有些发麻,像有细针轻轻扎着。
帐子里空气凝住了片刻。
卫兹勉强笑了笑:“许是孩子书读得多,自己编凑出来的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蔡昭姬接话,声调放软了些,“他总爱把琢磨出的计策刻在竹简上。
前些子刚写完一卷,说是比《孙子兵法》还要透彻百倍的兵书,名字唤作《三十六计》。”
卫兹听了只微微颔首,荀彧和荀攸却同时站了起来。
衣袍带起的风扑得灯焰晃了晃。”那卷竹简在何处?”
两人声音叠在一起,绷得紧。
旁人或许不识货,他们却清楚——兵家之言,一字一句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筋骨,哪是随意能拼凑的?如今听说有更精深的,腔里那颗谋士的心顿时烧了起来。
“在……从前那小营帐的书架上。”
蔡昭姬被他们架势慑住,话也磕绊了,“我这就去取。”
“不必。”
荀彧抬手止住,面色肃得像祭典前的青铜器,“我等亲自去请。”
“请”
字咬得重。
这年头谋士能读的兵书屈指可数,除了《吴子》《六韬》,但凡名家手笔,谁不是恨不能焚香沐浴才敢展卷?话音未落,叔侄俩已一前一后疾步出了帐门,身影很快没入帐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曹仁抓了抓后脑勺,与卫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两人都觉得这阵仗未免太夸张了些。
就连蔡昭姬也微微蹙眉——不过是个五岁孩子写的兵书,两位军师何至于此?
可接下来的事证明,他们的反应一点儿也不过分。
没过多久,荀彧和荀攸几乎是跑着冲回中军大帐的。
两人脸上原本的笑意已被某种近乎骇然的震动取代。
荀攸怀里紧紧抱着一捆沉甸甸的竹简,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捧着的不是竹片,而是稀世珍宝。
“叔父您看——”
荀攸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颤,“这一计‘假痴不癫’,还有‘树上开花’、‘反客为主’……看似平实,细想却处处藏着机锋。
我荀攸今算是开眼了。”
他怀里那卷被称作《三十六计》的兵书,并非凭空捏造。
那是跨越了漫长时光长河,从无数血火交锋中淬炼出的结晶。
每一计背后,都叠着千百场胜负与生死。
它比这个时代足足早了一千多年。
诸如“瞒天过海”
、“以逸待劳”
、“围魏救赵”
这类策略,以荀攸的谋略或许也能在战场上施展。
可“假痴不癫”
、“树上开花”
这些计策里蕴藏的微妙心思与对人性的洞察,连他也不得不心生叹服。
“公达,”
荀彧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指点在竹简末尾,“最精妙的,怕是这最后一计。”
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最后那行墨迹——
三十六计,走为上。
荀攸深深吸了口气,缓缓点头。
征战一生,谁能常占上风?当形势倾颓、胜算渺茫之时,懂得适时退避、保全实力,才是为将者真正的智慧。
那孩子写下的,正是所有统帅心底最深处的共鸣。
暂时的撤退不是耻辱,而是为了更长远地活下去。
绝,真是绝了。
帐中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若是从先秦楚汉的旧事里摘取一二,或许也能拼凑出类似的谋略。
但像这样系统、周全,几乎涵盖战事百态的总结,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份。
说它比《孙子兵法》更精妙实用,绝非虚言。
荀彧与荀攸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震撼。
“此乃天佑大汉,天佑曹公啊……”
荀彧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得此兵书——不,得此神童,主公霸业可期。”
荀攸重重点头。
卫兹、曹仁、曹纯几人脸上先后掠过疑惑与惊愕。
曹仁忍不住开口:“文若,公达,这兵书……当真如此了得?”
“何止了得,”
荀彧转过头,眼底有光在跳,“是旷古未有之奇书。
我说的不仅是书——是那个五岁的孩子,堪称举世无双!”
越说心越是澎湃。
荀彧急急转向曹仁:“子孝,快替我备好竹简笔墨!我要立刻修书禀报主公,此事至关紧要——”
话音未落,帐外骤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通传。
一名兵卒踉跄扑入,满脸尘土,嘴唇裂,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他扑跪在地,声音破碎:
“主公……主公与蛾贼交战……大败!济北相鲍信为护主公突围……率部断后,已……已战死阵中!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济北相鲍信——那是曹的恩人,更是他立足兖州最大的助力。
若没有鲍信倾力扶持,曹绝无可能被推举为兖州牧。
他在兖州的地位,仅次于曹本人。
连他都战死了。
帐中每个人脸上血色褪尽,只余一片死灰般的惊骇。
曹仁的指节捏得发白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兄长……可还安好?”
传令兵垂着头,盔沿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:“主公已退至陈留,只待将军驰援。”
帐内五道目光无声碰撞——曹仁、曹纯、荀彧、荀攸、卫兹,谁也没有开口。
空气凝滞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曹仁猛地掀开帐帘,寒风灌进来的瞬间,他的命令斩碎了沉寂:“全军拔营,直奔陈留。”
……
车厢在颠簸中吱呀作响,天边还挂着残星,易儿已经醒了。
锦缎坐垫上,蔡琰正拢着披风,对面卫兹闭目养神,荀家叔侄则盯着案几上晃动的灯苗。
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,车厢便狠狠一颤,睡意早被震得粉碎。
从断续的交谈里,他拼凑出了轮廓:曹吃了败仗,而且输得很难看。
“输啦?”
孩子揉了揉眼眶,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绵软,“也不奇怪呀。”
蔡琰的手立刻掩住了他的嘴。
荀彧转过脸来。
烛光在他镜片后微微一闪:“小公子何出此言?兖州军械精良,主公与夏侯将军皆善战之人,黄巾不过乌合之众——”
“阿——嚏!”
孩子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,总算彻底睁开眼。”新磨的刀再亮,也没见过血呀。”
他歪着头,手指卷着衣带,“那些黄巾贼可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,青州兖州滚过多少回了?让生瓜蛋子去碰老骨头,不断几骨头才怪呢。”
车厢里静了静。
卫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荀攸身子微微前倾:“依小公子之见,该当如何破敌?”
话出口他才觉不妥,指尖在袖中蜷了蜷——竟向五岁稚童问策。
蔡琰将孩子往身边揽了揽:“军师莫要为难他,童言罢了。”
“破局的法子呀,”
童音脆生生截断了她的话,像颗石子投进深潭,“简单得很呢。”
四道目光倏地钉在孩子脸上。
卫兹抬手止住蔡琰欲拦的动作,喉结动了动:“若说得在理,陈留城内最好的宅院,便是你的。”
孩子却忽然抱起胳膊,小脸一扭:“现在不想说啦。”
“要怎样才肯说?”
荀彧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车厢在某个陡坡上重重一颠,灯焰猛地一跳。
易拉罐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。”除非你们肯低头求我。”
他晃了晃脑袋,仿佛这是个极有趣的游戏。
求?要几位在朝堂商海沉浮多年的谋士巨贾向一个五岁稚子低头?
满室寂静。
众人目光聚在那张孩童面孔上,却撞见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——那瞳仁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。
“也罢。”
荀彧拂袖轻笑,当真躬身行了一礼。”荀某在此请教小先生,望不吝指点。”
权当陪孩童戏耍罢了。
嗤的一声,孩子笑开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片空白竹简,不知从何处抽出笔来,墨迹飞快游走。
只几个呼吸。
竹简被塞进荀彧手中。
易拉罐重新窝回蔡昭姬臂弯里,声音闷在衣料中:“破敌的法子,都在上头了。”
荀彧缓缓展开简牍。
卫兹与荀攸不约而同凑近。
十六个墨字静静躺着。
初看 ** 无奇。
可当目光第二次碾过那些笔画时,荀彧与荀攸的脊背同时绷直了。
他们盯着竹简,仿佛要透过竹片看见另一端的天地。
最后两人齐齐抽了口凉气。
“此计……能成。”
……
陈留郡衙署深处,曹盯着面前那尊木雕出神。
工匠已尽力复原鲍信眉目,华服加身,可终究是段没有温度的木头。
曹很少流泪,此刻却止不住。
他派人寻过兄弟尸骨,只找回零星残甲。
数十万黄巾贼如蝗虫过境,他握紧拳头又松开,掌心只剩无力。
丁夫人领着三个儿子立在阶下。
十三岁的曹昂垂手恭立,六岁的曹丕抿着嘴唇,五岁的曹彰瞪圆眼睛盯着父亲颤抖的肩膀。
“郎君。”
丁氏柔声劝道,“考考孩子们功课吧,这些子他们都用功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,视线仍粘在木雕上:“若你们是我……当如何破黄巾?”
话问出口,他自己先掩面哽咽起来。
丁夫人忙示意孩子们取竹简作答。
片刻后,三卷写满字的简册轻轻搁在曹手边。
她带着孩子们退下时,正遇荀彧三人匆匆踏入庭院。
荀彧瞥见曹手中攥着的木雕衣角,脚步顿了顿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,双手奉上。
“明公,且看此物。”
曹抬起通红的眼睛。
荀彧将一切收在眼底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上,随后将案几上所有简牍一一铺开。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世人皆道曹公是奸雄,却忘了奸雄的膛里也跳动着人心——一颗会痛会怒、会悲会喜的活生生的心。
纵使百年后史笔如刀,给他刻下“真小人”
的评语,这小人的骨血里,也淌着一腔不曾作伪的热。
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曹眼底的波澜终于渐次平复。
他抬眼看见荀彧、荀攸与曹仁立在阶下,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目光扫过儿子们摊开的答卷,先是微微颔首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
“丁氏费心了。”
他在心底默念。
“军师此去营中,可有所获?”
曹嗓音仍带着些许沙哑。
“幸不辱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