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向前半步,“确在行伍间寻得一位奇才。”
“哦?”
“是个五岁的孩童,名唤易拉罐。”
见主公面露疑色,荀彧低声补充。
曹听罢,嘴角浮起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。
五岁的神童?纵使天资再卓绝,难道还能替他扫平黄巾之乱?他摆了摆手,不愿在此事上深究:“军师想必已听闻,此番与蛾贼交锋……我军败了。”
荀彧颔首,衣袖轻拂,指向那些竹简:“主公既以‘破黄巾’为题考较公子,何不先看看他们的对策?”
曹略一怔忡,依言取过最上面那卷。
目光匆匆掠过简上墨迹,良久,才吐出两个字:“尚可。”
荀彧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他们太了解这位主公——这声“尚可”
,不过是不忍苛责的宽慰。
那是曹昂的笔迹,字迹工整,条分缕析地陈述用兵方略,乍看确有几分模样。
以十三岁的年纪而论,已属难得。
可惜,若真依此策行事,兖州疆土怕是要尽数葬送。
接着是曹丕与曹彰的简册。
曹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:“这般年纪,能写成这般,已属不易。”
他向来对膝下儿女管教极严,近乎苛求。
今这些答卷,倒也未令他颜面尽失。
只是……终究不是能解燃眉之急的良策。
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棺椁中那尊鲍信的木像。
眉头骤然锁紧,眼底那点微光终究黯了下去。
他摇了摇头,唇边苦笑更深。
真是昏了头。
破黄巾……连鲍信、夏侯惇与他本人都束手无策的困局,怎能寄望于一群稚子?丁氏是一片苦心,是他这题目出得荒唐,出得轻率。
想到这里,曹心下释然,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也烟消云散。
他正欲召几人近前,共商应对蛾贼之策——
目光却倏然顿住。
三卷竹简之下,竟还压着一册展开的简。
匆匆一瞥间,四个墨字猛地撞入眼帘:
敌进我退。
言辞极简,意思也浅白。
可不知怎的,曹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。
他倏地伸手,将那卷竹简擎到眼前。
布满血丝的双目微微眯起,简上十六个隶字赫然在目:
敌进我退,敌退我追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。
刹那之间,曹脊背陡然挺直,混浊的眼眸里迸出一线雪亮的光。
陈留郡衙署的门轴发出刺耳的 ** ,被一股蛮力撞开。
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香先一步飘进厅堂。
来人脚步虚浮,衣襟沾着斑驳污渍,发髻松散得几乎要垂到肩上。
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暗夜里骤然划亮的火石。
“孟德!”
他嗓音沙哑,却压不住那股亢奋,“破黄巾的法子,有了!”
曹搁下手中竹简。
荀彧与荀攸同时抬起眼。
曹仁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了顿。
戏志才踉跄走到厅中,解下腰间晃荡的酒葫芦往案几上一顿。”蛾贼势众何惧?只消二字——”
他伸出两手指,在空中虚虚一划,“游,击。”
他身子歪斜,话语却如铁钉般一字字凿进空气:“避其锋芒,以轻骑夜扰之。
令其食不安寝,行不得歇。
不出三月,兖州蚁聚之众,自溃如散沙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戏志才等了等。
没有预想中的击节赞叹,没有急切追问。
曹只是静静望着他。
荀彧垂眸整理袖口。
荀攸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那些原本该被点亮的谋士眼眸里,竟浮着一层……近乎怜悯的薄雾?
他脊背忽然窜上一丝凉意。
酒醒了大半。
“志才兄。”
荀彧起身,将一卷摊开的竹简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粗粝的竹片上,墨迹犹新。
十六个字劈面撞进眼底:
敌进我退,敌退我追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。
戏志才的呼吸滞住了。
他指尖抚过那些笔画,仿佛能触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力道。
这哪里只是“游击”
二字?这是将他心中尚未成型的念头抽丝剥茧,锻成了十六柄寒光凛凛的短刃。
每一刃都精准剜在黄巾军的命门上。
“谁?”
他喉头发紧。
荀彧的声音很轻,落在他耳中却重如擂鼓:“曹子孝营中一名稚童,年方五岁,名叫易拉罐。”
戏志才猛地抬头。
他目光扫过曹深不见底的眼瞳,掠过荀攸微微颔首的侧脸,最后定格在曹仁那张惯无表情的脸上。
堂外暮色如血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着投在墙壁上,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。
寂静在蔓延。
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野马奔腾,撞得腔生疼。
原来醉的不是他。
是这乾坤。
戏志才的呼吸凝滞在喉咙里。
五岁?一个刚离了泥巴地的年纪,竟能谋划到这般地步?
他脸颊涨得通红,像被炭火灼过。”这……这话可作得真?”
荀彧的下颌微微一点。
荀攸也颔首。
曹仁跟着重重点头。
连曹也默然将头一低。
老天爷——戏志才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,这世道还有规矩么?五岁的娃娃,不该是追着鸡鸭满地跑的时辰么?这简直是要砸了他这谋士的饭碗!
“主公。”
荀彧的视线转回曹身上,袖中又滑出一卷沉甸甸的竹简。”此乃兵论,亦是那孩童易拉罐的手笔,名为《三十六策》。”
兵论?
曹的眉峰骤然一挑。
戏志才的瞳孔也缩紧了。
竹简被急速展开,戏志才几乎将身子贴了过去。
头一策——隐天蔽海。
次策——击虚救危。
再策——借刃除患……
直至末策——避锋而走。
香柱默默燃去一截。
厅堂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。
起初曹与戏志才还站着翻阅,不久便屈膝坐下,最后竟不约而同地伏低了身子,几乎是以额触地的姿态将那竹简读完。
汉时风尚跪坐,那是极郑重的礼数。
此刻,他们对这卷竹简奉上了全部的敬意。
如此洞见,真出自稚子之手?那些机锋,又从何处悟得?
曹看得痴了,戏志才也陷了进去。
唯有深谙征伐之道者,方能品出字里行间的伐与生机。
每读一策,心头的惊澜便更高一重。
曹仁搔了搔后脑,他实在不解,一卷竹简何以让众人神色激荡至此。
荀彧与荀攸却面色平静——当初他们初见此卷时,模样并无二致。
一声长吁。
总算读罢。
曹与戏志才抬起眼,目光相撞,喉间同时滚出四个字:“天授之才!”
一股急切的念头涌上心头,恨不能立刻见到那孩童,挑灯彻谈。
“兄长……”
曹仁粗厚的嗓音了进来,“濮阳城那边,蛾贼正在劫掠。”
曹猛然回神。
他挥袖下令:“志才,你速往濮阳与夏侯惇会合,便依那十六字方略应对贼众!”
“诺!”
戏志才躬身一拜,转身疾步而出,衣袂带起一阵风。
“子孝。”
“在!”
曹仁抱拳待命。
“你与我分兵驰援濮阳。
切记那十六字:彼进我退,彼退我追,彼驻我扰,彼疲我击……”
曹细细嘱咐一番,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些许。
他确实渴望立刻去见那孩童。
但兖州的烽火,一刻也延误不得。
“文若。”
曹神色端肃,转向荀彧,“调拨精锐,护好易拉罐与蔡琰姑娘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荀彧心中了然。
在他看来,那小神童另有一重用处,一重比那十六字更紧要的用处。”主公,彧尚有一策,或可令数十万黄巾望风归顺。”
“哦?”
曹眸光一闪。
荀彧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,似已成竹在。”五岁神童,汝南月旦评。”
众人眼底浮起疑云,面上俱是怔忡。
许靖捻须侧首:“依贤弟看,那五岁小儿如何?”
“易拉罐。”
许劭吐出三字,声调陡然扬起,“乃天授之童,可安邦定国。”
四周空气骤然凝滞。
天授之童——安邦定国——
十字如石投水,在人群里荡开层层涟漪。
窃窃私语声从角落漫起。
“五岁黄口小儿,配得上这等名号?”
“小时聪颖,长大未必成器,古来这般例证还少么?”
“兖州黄巾溃败,莫非真是这孩童的手笔?”
最后这句飘进许劭耳中。
他抚掌而笑:“问得好。”
袖中滑出一卷竹简,“此乃兖州牧曹公亲笔,颍川荀氏联署。
信中所载,正是易拉罐以十六字策破敌之事。”
哗然声浪骤歇。
无数目光钉在那卷青简上。
“十六字?”
许靖前倾身子,“愿闻其详。”
许劭一字一顿:
“彼进我退;
彼退我追;
彼驻我扰;
彼疲我击。”
月旦岛上鸦雀无声。
有人掐指复诵,有人闭目推演——兖州战报零星传过,官军确是如此辗转周旋,竟将蛾贼拖垮。
铁证当前,疑云却未散。
五岁稚子,本该咿呀诵诗,怎会通晓兵事?更遑论提出这等毒辣计策?
荀彧叔侄的署名如镇纸压住所有浮动心思。
颍川荀氏清誉如山,无人敢疑。
仰首望天者渐多。
莫非汉家历代 ** 垂怜,特遣神异童子降世扶危?又或苍天已择定明主,借幼童之手点破迷津?
曹……为何是曹?
十三岁的司马懿瞳仁微缩。
他环视周遭恍然面孔,指节在袖中轻叩。
五岁孩童的锋芒固然惊人,但曹营与荀氏这番联手布局,才是真正搅动风云的大手笔。
兖州气象,怕是要变了。
十七岁的杨修抿紧嘴唇。
神童择主,岂非天意示现?他眼底最后一丝游移终于沉定,前路迷雾倏然散开。
月旦评的台榭之下,细碎的议论声像水般漫过桥面。
每一道目光都黏在那个被许劭推到人前的五岁孩童身上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许子将的声音清越,穿透了嘈杂:“此子无名无姓,蔡中郎之女于市井拾得,呼为易拉罐。
生而能言未足百,牙牙学语时已识篆文。
周岁便可独坐翻阅简牍,两岁尽诵蔡府藏书四千卷,篇目章节,皆能复述无遗。”
他每说一句,台下便静一分。
许靖手中的麈尾忘了摇动,杨修半张着嘴,周遭那些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,更是失却了平从容,有人不自觉地抬手托住了下颌。
惊愕在人群中荡开涟漪,搅乱了原本雅致的评品氛围。
与此同时,兖州地界,黄巾残部的营盘里,另一种私语正野火似的窜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