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子,我正式在晋王帐下做了参军。
这个职位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平里帮着处理文书,整理军务,偶尔参与议事,并没有多少实权。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,已经是个不错的起点。
我的住处也从客栈搬到了城中的一处小院,是晋王府给安排的。院子不大,但清静,前后两进,足够我和郑先生居住。郑先生每帮我打理杂务,闲时便教我一些官场上的规矩和门道。
“公子如今在晋王帐下做事,凡事要多留个心眼。”郑先生叮嘱道,“太原城里各方势力盘错节,郭崇韬、李存璋、李嗣源,各有一班人马。公子初来,不宜结交过深,也不宜得罪任何人。”
我点点头,将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军中事务繁杂,但对我来说并不难。胡清教我的那些东西,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无论是整理军需账目,还是绘制山川地形图,我都做得井井有条。偶尔参与议事,也能说出些有用的见解。
渐渐地,我开始引起一些人的注意。
首先是张宪。这人性子直爽,与我颇为投缘,隔三差五便来找我喝酒聊天。从他嘴里,我知道了更多太原城里的内幕——
“郭纵那小子,这几天可老实了。”张宪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,“听说那在宴上被你噎得说不出话,回去被他爹狠狠训斥了一顿。胡兄,你可真有本事!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郭纵老实了?我不信。
这种人,越是吃瘪,越会记恨。只是碍于他父亲的威严,暂时隐忍罢了。
果然,没过几天,我便感受到了来自郭纵的“关照”。
那是在一次军务会议上。我提交了一份关于粮草调度的建议,本是寻常公事,郭纵却当场跳出来,说我“纸上谈兵,不懂实务”,把我的建议驳得一无是处。
李存勖当时也在场,听郭纵说完,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,问:“胡参军,你怎么说?”
我不慌不忙,将建议的每一条依据、每一处考量,细细道来。最后道:“郭将军若觉得在下说得不对,不妨指教。在下初来乍到,正想多听听各位将军的高见。”
郭纵被我将了一军,脸色涨红,却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反驳。最后还是郭崇韬出来打了圆场,说“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,但也要多听听老成之见”,此事才不了了之。
会后,张宪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:“胡兄,你可真行!当着晋王的面,把郭纵噎得说不出话来!”
我摇摇头:“不是我行,是他理亏。”
张宪嘿嘿一笑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不过胡兄要小心,郭纵这人记仇。他明面上动不了你,暗地里说不定会使绊子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警惕。
这天傍晚,我忙完公务,正要回住处,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是柳青青写的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“胡公子惠鉴:前多蒙解围,无以为报。今夜月色尚可,欲请公子小酌,聊表谢意。若蒙不弃,酉时醉春风相候。柳青青拜上。”
我拿着信,沉吟片刻。
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眉道:“公子,柳姑娘虽是好意,但醉春风那地方,人多眼杂。您如今在晋王帐下做事,若是被人看见常去青楼,恐惹闲话。”
我明白他的顾虑。
可那柳青青的目光,她说的那些话,还有那支《长相思》,总在我心头萦绕不去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我最终道,“郑先生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酉时,我来到醉春风。
天刚擦黑,楼里已经热闹起来。丝竹声、笑语声、觥筹交错声,混成一片。老鸨见了我,眼睛一亮,连忙迎上来:“哟,这位公子,您找哪位姑娘?”
“柳姑娘。”
老鸨上下打量我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:“柳姑娘今有客,公子改再来吧。”
我一愣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楼上传来柳青青的声音:“妈妈,这位公子是我的客人,请他上来。”
老鸨脸色微变,随即赔笑道:“原来是柳姑娘的贵客,公子楼上请。”
我沿着楼梯上去,柳青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。今夜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素雅清淡,与楼里的脂粉气格格不入。见了我,她微微一笑,侧身让开:“胡公子请。”
房里已经摆好了酒菜,窗边燃着一炉香,清香袅袅。我坐下,环顾四周,发现墙上多了一幅字,正是我那在晋王府宴上随口吟的那首诗——
“汾水秋风起暮烟,晋阳城阙接云天。山河表里千年固,不似江南战伐年。”
我一愣:“这……”
柳青青在我对面坐下,提起酒壶为我斟酒,笑道:“那公子在晋王府宴上吟诗,早就传遍了太原。妾身托人抄了一份,裱起来挂在墙上,公子不会见怪吧?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:“拙作而已,不值一提。”
“公子太谦了。”柳青青端起酒杯,看着我,“那宴上,满座皆惊。妾身虽未在场,也能想见公子风采。来,妾身敬公子一杯。”
我端起酒杯,与她轻轻一碰。
酒是汾酒,入口醇厚,回味悠长。
柳青青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:“公子那挺身而出,妾身一直想找机会道谢。只是公子如今在晋王帐下做事,想必公务繁忙,不敢轻易打扰。”
我道:“姑娘客气了。那之事,换作任何人,都会出手的。”
柳青青摇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这太原城里,敢为妾身得罪郭纵的人,没有几个。妾身在此多年,见过太多人——有人垂涎妾身的美色,有人想借妾身攀附权贵,有人把妾身当成玩物。唯有公子,那出手,不为别的,只是觉得不该那样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清澈如水:“所以妾身想,公子这样的人,值得相交。”
我沉默片刻,道:“姑娘过誉了。在下只是个寻常人,当不起姑娘这般评价。”
柳青青笑了笑,没有再说这个话题。她提起酒壶,又为我斟了一杯,转而问起江南的风物。我便将记忆中那些山水、那些人情,一一说给她听。
她听得很认真,时而问几句,时而低头沉思。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。
不知不觉,夜色已深。
我起身告辞,柳青青送到楼梯口。临别时,她忽然道:“胡公子,妾身有一言相告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认真:“公子那在晋王府说的话,妾身听说了。‘结好契丹,全力攻梁’——这话说得极好,但也极险。契丹人狼子野心,公子后若有机会与他们打交道,千万小心。”
我一愣。她一个青楼女子,怎会对这些事如此清楚?
柳青青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,轻声道:“妾身在这醉春风里,见的人多了。南来北往的客商,各处的将领,还有……契丹人。有些事,听多了,便知道些。”
我心中一动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多谢姑娘提醒。”
走出醉春风,夜风吹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我抬头望去,一轮明月挂在当空,清辉洒满长街。
郑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这位柳姑娘,不简单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一个青楼女子,能有这般见识,能说出这样的话,确实不简单。
但我不觉得危险。
反而觉得,有些亲切。
接下来的子,我隔三差五便去醉春风坐坐。
有时是听柳青青弹琵琶,有时是和她对弈论诗,有时只是闲坐喝茶,什么也不做。渐渐地,我对她的了解越来越多——
她是官宦之后,幼时家道中落,被人卖入青楼。因姿色才情出众,被老鸨悉心调教,十三岁便开始接客。但她心高气傲,寻常客人本入不了她的眼,只卖艺不卖身。这些年,多少达官贵人想为她赎身,她都不肯。
“为什么不离开这里?”有一次我问她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妾身也不知道。或许……是不知道离开之后,能去哪里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怜惜。
这乱世里,像她这样的人,太多了。
而我,又能改变什么呢?
子一天天过去,我在军中也渐渐站稳了脚跟。
这期间,郭纵没有再明着找我麻烦,但我能感觉到,暗地里总有人在盯着我。有一次,我的一份军需报告莫名被人改动了几处关键数据,幸亏我及时发现,才没有酿成大错。还有一次,我骑马回城,马忽然受惊狂奔,差点将我摔下来。事后检查,发现马鞍的肚带被人做了手脚。
郑先生劝我小心,我也愈发警惕。
但该做的事,还得做。
这,李存勖忽然召我入府。
我来到书房时,发现他正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我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道:“胡参军,你来看看。”
我走上前,发现舆图上标注的,正是杨刘一带的地形。
“本王打算对杨刘用兵。”李存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看着我,“你那说的那些话,本王想了很久。杨刘确实是梁军要害,若能拿下,黄河以北的局势就会大变。但如何打,还需细细筹划。”
我盯着舆图,沉吟片刻,道:“晋王若信得过,卑职愿为前驱,往杨刘走一趟。”
李存勖挑眉:“去杨刘?做什么?”
“实地勘察。”我道,“舆图是死的,地形是活的。卑职想亲自去看看,那里的河道、渡口、地势、守军,到底如何。”
李存勖看了我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本王给你一队人马,你去杨刘走一趟。但记住,只许看,不许动手。梁军在那里驻有重兵,你若惊动了他们,本王可来不及救你。”
我拱手道:“卑职明白。”
走出晋王府,天色已近黄昏。
我抬头望着西边的晚霞,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。
杨刘。
那是梁晋争霸的关键。
也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回到住处,我将此事告诉郑先生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老臣陪公子去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推辞。
有郑先生在,我心里踏实得多。
出发前夜,我去了一趟醉春风。
柳青青正在房里看书,见我进来,有些惊讶:“公子今怎么来了?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放下书,轻声问:“公子有事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可能……要些子才能回来。”
她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公子是做大事的人,出门是常事。妾身在这里,等公子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容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“等我回来,再听你弹琵琶。”
她点点头,眼中似有星光闪烁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