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梁龙德二年秋，我踏入抚州地界。
这是离开宣州后的第二十天。
一路上，我刻意放缓了行程，边走边看，边看边想。经过的那些村镇，有的繁华，有的破败，有的甚至只剩废墟。但越往抚州方向走，情形便越好——田野里开始出现劳作的农人，道路上的行人也不再面黄肌瘦，偶尔还能见到商队往来。
“这个危全讽，倒是个能人。”郑先生在一旁说。
我没接话，只是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。
抚州城到了。
与我见过的其他州城不同，抚州城是新修的。
城墙高大坚固，城楼巍峨壮观，护城河宽阔深浚，吊桥高悬。城门口有兵卒盘查，但并不刁难，客客气气地问了来处、姓名、事由，便放我们进城。
一进城，更是眼前一亮。
青石板铺就的大街笔直宽阔，两侧店铺林立，人来人往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绸缎庄、粮店、药铺、铁匠铺、酒肆、客栈，应有尽有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有挑担的货郎，有骑驴的士人，有背着筐的农妇，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胡服的商人。
“这……”郑先生也愣了，“这是抚州？”
我点点头。
这就是危全讽的抚州。
历史上，危全讽是个有意思的人物。
据《九国志》记载，他是南城人，唐末趁乱占据抚州，在任二十七年，保境安民，劝课农桑，招徕商旅，兴修城池，使抚州成为一方乐土。后来他野心膨胀，想吞并洪州，结果被吴国大将周本打得大败，自己也被俘虏，死在扬州。
但那是后话。
现在的危全讽，还是抚州刺史，还在经营他的小天地。
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安顿好后，我出门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越转越心惊。
这座城，不仅繁华，而且有章法。街道横平竖直，坊市分明，排水沟渠修得整整齐齐。城西北角有个大工地，正在扩建什么，工匠们得热火朝天。
我凑过去看，一个老工匠以为我是来揽活的，主动搭话：“后生，想找活？去那边登记，一天管两顿饭，还有三十文工钱。”
“敢问老丈，这是在修什么？”
“州学！”老工匠一脸自豪，“危使君说了，要扩建州学，让更多孩子能读书。前头那边，文庙已经修好了，气派得很！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果然看见一座崭新的庙宇，飞檐斗拱，气势不凡。
文庙。
州学。
危全讽这是要在抚州什么？
那天夜里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历史上，对危全讽的评价很矛盾。《九国志》说他“招怀亡叛，抚视士民，为政有方”，《新五代史》却把他列入“杂传”，说他“虽有抚州之地，然未尝称王，亦不知其何所终”。
一个能保境安民二十七年的人，最后却因为野心膨胀而身死国灭。
这样的人，值得我投靠吗？
第二天，我去拜访危全讽。
方式很直接——到刺史府门口，递上名帖，说“歙州胡昌翼求见”。
名帖是霍七帮我准备的，上面列了几条：读书人，懂兵法，曾在王茂章幕府做事，因不满王茂章所为而离开，慕名来投。
门子进去通报，不多时出来，引我入内。
刺史府不算奢华，但很敞亮。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，正值花期，香气扑鼻。穿过两进院子，来到正堂。
危全讽就站在堂前等着我。
五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面容清瘦，但一双眼睛极亮，透着精明强。穿一身半旧的青衫，不像个刺史，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胡公子？”他上下打量我，目光锐利，“听门子说，你从歙州来？”
“是。”
“歙州汪家的事，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汪家灭门那天，你在哪儿？”
我心里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在城外。”
“逃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审视，怀疑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那天，我和危全讽谈了很久。
他问我的出身，我按霍七准备的说了——歙州商人之子，读过几年书，学过几年武，因战乱家道中落，四处游历，曾在王茂章幕府做事。
他问我对王茂章的看法，我说：“志大才疏，能打天下，不能守天下。”
他笑了：“这评价，倒是新鲜。”
他又问我对抚州的看法，我说：“使君治抚，民安其业，商旅乐行，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使君若只想守这一州之地，可保二十年太平。使君若想做更大的事，便不能只守。”
他的眼睛眯起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。如今朱梁虽乱，但河东李存勖正在崛起，迟早要一统北方。南方诸镇，各自为政，互不相属，看似平安，实则危如累卵。一旦北方统一，大军南下，谁能挡之？”
危全讽沉默了。
良久，他问：“依你之见，该如何？”
“联结南方诸镇，互为唇齿。同时暗中积蓄力量，以待天下之变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，有惊异，有欣赏，也有警惕。
最后他说：“你先在城里住下。过几，我再找你。”
就这样，我在抚州住下了。
危全讽给我安排了个闲差——在州学里帮忙整理书籍。说是差事，其实是让我有地方待着，慢慢观察。
州学里藏书不少，除了经史子集，还有一些兵法、政论之类的杂书。我白天整理书籍，晚上就在学舍里读书，偶尔也去街上转转，听听市井传闻。
渐渐地，我对危全讽的了解越来越多。
他是南城人，家世业农，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地主。乾符年间，黄巢起义，天下大乱，他召集乡勇，保境安民，慢慢拉起一支队伍。中和五年，他趁乱占据抚州，被朝廷任命为刺史。
在任二十多年，他做了几件事：
一是修城。把抚州城从低洼处迁到地势险峻的羊角山，重新修筑城墙，用了三年时间，建成了这座崭新的城池。
二是安民。招抚流亡，劝课农桑，减轻赋税，让百姓能活下去。
三是兴学。建文庙，办州学，让子弟能读书。
四是弘佛。请来不少禅师，在抚州建寺庙，讲佛法。
这些事情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难。尤其是在这个乱世，能二十多年如一地做这些事，更不容易。
可问题是，他做这些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真的只是保境安民？
还是另有图谋？
一个月后，危全讽再次召见我。
这次不是在刺史府，而是在他的书房里。
书房不大，但书不少。他正坐在案前写字，见我进来，头也不抬，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，等我写完这封信。”
我坐下，看着他写。
他的字不算好，但很端正，一笔一划，一丝不苟。
写完信，他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这一个月，你在抚州转得如何？”
我心里一惊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使君都知道了？”
他笑了：“你以为我是傻子？你每天去哪儿，见什么人，说什么话，都有人报给我。”
我沉默。
他继续说：“你打听的那些事情，有些是我让人故意让你知道的，有些是我没想到你会去打听的。比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打听抚州的兵力分布？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面上依然平静：“回使君，在下曾在王茂章幕府做事，深知是一州安危的本。使君若想在这乱世立足，兵不可不精，将不可不强。”
危全讽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，像是要把我看透。
良久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，你很有意思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我，“你说得对，兵不可不精，将不可不强。可我危全讽，从没想过要争霸天下。”
“那使君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？”他回过头，目光悠远，“我只想让抚州的百姓，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。让他们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，孩子能读书，老人能善终。仅此而已。”
我看着他，沉默了。
这番话，是真心，还是假意？
他说的是真的吗？
如果真如他所言，他只想保境安民，那历史上他为什么会去攻打洪州？为什么会野心膨胀，最后身死国灭？
是人会变？
还是他此刻就在骗我？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这个人，值得我继续观察。
那天之后，危全讽开始让我参与一些事。
先是帮着处理文书，然后是参与一些小的决策，再后来，他有时会和我在书房里谈论天下大势。
谈得越多，我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。
他不是不懂争霸，而是不想争。或者说，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实力，所以安于守成。但他又清楚地知道，守成不能守一辈子，迟早有一天，外面的大鱼会来吃他这条小鱼。
所以他在做准备。
修城，练兵，积粮，结好周边势力。
只是，他还没想好，准备做好了之后，该怎么办。
这一天，他忽然问我：“胡昌翼，你说，北方那个李存勖，能成事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此人善用兵，能服众，又有大志。朱梁内部争斗不休，迟早要被他所灭。”
危全讽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南方呢？”
“南方诸镇，各自为政，互不相属。若有人能联结诸镇，可保一时平安。但若北方统一，大军南下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良久，他忽然说：“胡昌翼，你可愿在我这里长待？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长待？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信任？
还是意味着试探？
“使君若有所差遣，在下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他笑了，拍拍我的肩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危全讽的幕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