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复六年春,江南道硝烟再起。
王茂章以“替汪家复仇”为名,起兵五千,从饶州向宣州。
消息传开,整个江南都轰动了。
有人骂他自不量力——就他那点残兵败将,也敢去碰田嗣?
有人等着看笑话——等着他败回饶州,到时候连老本都保不住。
还有人蠢蠢欲动——那些被田嗣欺压过的小势力,开始暗中联络,想趁机捞一把。
但田嗣本人,却没把这当回事。
他在宣州城里养伤,听到消息后只是冷笑:“王茂章?那个败军之将?让他来,本帅正好一雪前耻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宣州城里,正有人在等着他。
张瓘。
田嗣手下的老将,这回立了功却没拿到赏赐的那个。
周朴暗中找过他三次,前两次他都犹豫不决。直到听说田嗣的亲信准备在田嗣死后夺他的兵权,他才终于下定决心。
“!”他一拍桌子,“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!”
王茂章的兵马一路东进,势如破竹。
倒不是他多能打,而是田嗣把主力都布置在边境,本没想到王茂章敢打过来。等反应过来时,王茂章已经连下三城,兵锋直指宣州。
田嗣终于慌了。
他强撑着病体,召集众将,分派兵马,准备迎战。
可就在这时,宣州城里出事了。
张瓘动手了。
那天夜里,他带着亲信三百人,突然进田嗣的节度使府。
田嗣的护卫拼死抵抗,双方在府中成一团。火光冲天,喊声震天,整座宣州城都被惊动了。
等天亮时,张瓘的人已经控制了节度使府。
但田嗣,却不见了。
“跑了!”张瓘派来传信的人满脸是汗,“田嗣那厮提前得了消息,从后门跑了!往北边去了!”
我站在城外的小山上,望着宣州城里升起的浓烟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跑了?
准备了半年,谋划了这么久,他跑了?
“殿下,”郑先生在一旁低声说,“田嗣受了伤,跑不远。让人去追,或许还能追上。”
我没吭声。
追?往哪儿追?
北边是他的地盘,越往北他的人越多,怎么追?
王茂章的兵马这时候也赶到了。看着城里乱成一锅粥,他喜出望外,立刻下令攻城。
可城墙上的守军还没乱。
田嗣虽然跑了,他的亲信还在。这些人知道,城破了他们就是死路一条,所以拼了命地守。王茂章攻了一天一夜,死伤无数,愣是没攻进去。
最后,张瓘从里面开了城门。
宣州城破了。
但田嗣,终究是没抓到。
“追!”王茂章下令,“派人去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追兵派出去一拨又一拨,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条比一条让人失望——
有人说看见田嗣往北逃了。
有人说他躲进了山里。
有人说他已经到了隔壁的池州地界。
还有人说,他已经死了,尸体被人扔在路边的沟里。
可哪条消息都没法确认。
我站在田嗣的节度使府里,望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准备了半年,谋划了这么久,死了那么多人,最后却是这个结果。
蘅儿,你看见了么?
那个你的人,跑了。
我没能替你报仇。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城外的小山上,望着宣州城里灯火通明,喝酒。
酒是郑先生带来的,据说是婺源本地酿的,烈得很。
我喝了一碗又一碗,喝到后来,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。
“殿下,”郑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您喝多了。”
我没理他。
继续喝。
喝到第三碗时,忽然有人从后面夺走了我的酒碗。
我回头一看,是张瓘。
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此刻满脸疲惫,站在我面前,盯着我。
“胡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田嗣还没死,您就打算醉死在这儿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,瓷片四溅。
“老夫这辈子打过无数仗,输过赢过,但从没认过输。田嗣跑了,那就追。追不上,那就等。这天下就这么大,他能躲到哪儿去?总有一天,老夫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,祭奠我那些死去的兄弟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慢慢站起来,朝郑先生说:
“郑先生,让霍七他们继续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望着北边的夜空。
田嗣,你最好跑远点。
因为下一次见面,就是你的死期。
宣州城破的消息传开后,整个江南都震动了。
那些被田嗣欺压过的人,纷纷派人来联络,表示愿意归附王茂章。
王茂章乐得合不拢嘴,一口气收了三个州的地盘,从一个小小的饶州节度使,摇身一变成了宣歙一带最大的势力。
他在宣州城里大摆庆功宴,请了各路“功臣”——包括张瓘,包括周朴,也包括我。
“胡公子,”他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,“此番能破宣州,你的功劳不小。本帅想请你在幕府任职,你可愿意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以为我在犹豫,又说:“放心,本帅不会亏待你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本帅的心腹,有什么事尽管开口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他哈哈大笑,“当然是趁着这个机会,把周围几个州都收过来!宣歙到手了,接下来就是池州、信州、抚州……用不了几年,本帅就是江南道最大的节度使!”
“然后呢?”
他愣了一下:“然后?”
“然后,”我看着他,“大人是想自立为王,还是想归附朝廷?”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天夜里,我独自离开宣州城,往南走去。
身后是庆功宴的喧闹声,前方是漆黑的夜路。
郑先生跟在后面,一言不发。
走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殿下,您不留在王茂章那儿?”
“不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没回答。
为什么?
因为王茂章和田嗣,本质上是一类人。
都是军阀。
都是趁乱抢地盘的人。
他能打田嗣,是因为田嗣挡了他的路。不是因为田嗣了汪家一百多口人,不是因为田嗣残暴不仁。
等他坐稳了,他会变成下一个田嗣。
而我想要的,不是再换一个军阀。
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殿下接下来去哪儿?”
我望着南边的夜空,慢慢说:
“听说抚州那边,有个叫危全讽的人,正在招揽人才。去看看吧。”
“危全讽?那是谁?”
“一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我没多解释。
但我知道,这个人,在历史上有点名堂。
五代十国的棋盘,才刚刚铺开。
而我,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直到有一天,我能亲手结束这个乱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