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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盛世重光》 · 东街时逾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接下来的三个月,我几乎都在山里度过。

霍七在山神庙后头有个隐蔽的山洞,里面藏着粮、兵器、还有一些金银细软。我和郑先生就暂时安顿在那里,每由霍七送来消息,谋划着如何向田嗣复仇。

可田嗣不是那么好动的。

霍七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沮丧——

宣州城城墙高三丈,外有护城河,城防坚固。

田嗣手下有两万兵马,其中五千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,最是死心塌地。

宣歙一带的几股小势力,要么被他吞并,要么被他打跑,如今已经没有敢跟他叫板的人。

至于那位姓周的幕僚,霍七试探着派人送过信,但一直没有回音。不知道是没收到,还是不敢回,又或者……已经被发现了。

“殿下,”这天郑先生劝我,“报仇的事急不得。田嗣在宣歙经营多年,深蒂固。咱们现在这点人手,硬拼是以卵击石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属下斗胆问一句,殿下将来想走到哪一步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哪一步?

田嗣。

然后呢?

郑先生见我不说话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殿下是皇子,身上流着李氏的血。歙州城里一百多条人命,是殿下亲眼看着没的。可这天下,像歙州这样的事,多得数都数不清。田嗣不过是个宣州节度使,比田嗣更大的军阀,还有朱友贞、李存勖、刘守光、耶律阿保机……殿下得过来吗?”

我盯着他。

“郑先生想说什么?”

郑先生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的山林。

“属下想说,殿下若是只想田嗣报仇,属下现在就联络人手,拼着几条命不要,总能想办法把田嗣做掉。可殿下若想做更多的事,就不能只盯着田嗣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殿下今年十八岁,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。与其急着跟田嗣拼命,不如趁着这几年,先把能做的事做了——攒人手,积粮草,寻盟友,等时机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郑先生的话,我何尝不懂。

可每每想到汪蘅,想到那顶烧坏的凤冠,想到汪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坟,我就压不下心里的火。

“殿下,”郑先生回过头,“三公当年把您救出来,不是让您去跟田嗣拼命的。三公教您读书习武,不是为了让您当刺客的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霍七的消息,半个月后有了新进展。

不是周幕僚的回音,而是另一件事——田嗣和隔壁饶州的节度使起了冲突。

饶州节度使姓王,是淮南杨行密的人。杨行密死后,他儿子杨渥继位,年纪轻轻,荒唐无度,把淮南的基业搞得乱七八糟。王节度使不愿跟着杨渥送死,便想自立门户,偏偏田嗣看上了饶州的地盘,两下里正在边境上对峙。

“这是机会,”霍七说,“田嗣把主力都调去了饶州边境,宣州城里空虚得很。”

“能打进去?”

霍七摇头:“打不进去。城里虽然空虚,但也有五千守军。咱们这点人,连城墙都摸不着。”

“那你说什么机会?”

霍七压低声音:“周幕僚那边,有回音了。”

周幕僚叫周朴,确实是歙州人。

早年间,他曾在汪家的学堂里读过书,后来考中进士,在宣州做了个闲官。汪家出事那晚,他正在城外办事,侥幸躲过一劫。等他知道消息赶回城时,汪家的人已经死光了。

“他恨田嗣,”霍七说,“可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,都在田嗣手里捏着。所以不敢动,只能忍着。”

“那他现在怎么说?”

霍七取出一封信递给我。

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

“时机未至,静候其变。”

我看了半天,皱起眉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霍七解释:“周幕僚的意思是,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。田嗣虽然和饶州对峙,但两边还没真正打起来。真要打起来,田嗣赢了,咱们没机会;田嗣输了,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
“他输了,宣州不就归饶州了?”

“未必,”霍七说,“田嗣要是输了,宣州那些被他压着的人,肯定要跳出来。到时候乱成一锅粥,咱们浑水摸鱼,机会就多了。”
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那就等。”

等待的子,最难熬。

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,我开始做两件事。

第一件,是读书。

霍七那里居然藏着不少书,从《孙子兵法》到《六韬》《三略》,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到本朝的《通典》,居然都有。我问他是哪来的,他只说是这些年东躲西藏时攒的。

于是每天白天,我就在山洞里读书。郑先生教过的东西,我重新温习;没教过的,自己慢慢啃。

第二件,是练武。

山洞外头有一块空地,被我收拾出来当校场。每清晨和黄昏,我都要练上一个时辰的刀法、箭术,还有胡清教过的那些搏之术。

郑先生有时陪我练,有时站在一旁看着,偶尔指点几句。他的功夫比我想象的要好,有一次对练,十招之内就把我的刀磕飞了。

“郑先生,你这是什么路数?”
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我也没追问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就像胡清一样。

只要知道他是自己人,就够了。

转眼半年过去。

这一天,霍七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,进门就喊:

“殿下,机会来了!”

田嗣和饶州王节度使打起来了。

这一仗打得很大,双方在边境上投入了将近三万人,你来我往打了一个多月,最后田嗣赢了——但也只是惨胜。

“王节度使被打跑了,手下死伤过半,逃回饶州城里去了。田嗣这边也折损了七八千人,元气大伤。”霍七说着,眼睛发亮,“更重要的是,田嗣在战场上受了伤,箭伤,不轻。如今正在宣州城里养病。”

“伤得有多重?”

“听说箭上有毒,田嗣差点没挺过来。如今虽然保住了命,但人躺在床上动不了。他那些手下正在争权夺利,几个大将互相猜忌,已经有人偷偷联络外头了。”

我腾地站起来。

“周幕僚那边呢?”

“周幕僚让人带口信出来,说田嗣手下有个叫张瓘的将领,和他有旧。此人手握三千兵马,是田嗣手下的老人,这回打饶州立了功,却被田嗣的亲信压着,没拿到该得的赏赐。他正在闹脾气,周幕僚说,可以从他身上下手。”

张瓘。

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那天夜里,我和郑先生、霍七商议了整整一夜。

天亮时,一个计划渐渐成形——

霍七继续联络周朴,想办法搭上张瓘这条线。

我则要离开歙州,去一趟饶州。

“殿下去饶州做什么?”霍七不解。

“找人。”我说,“饶州王节度使输给了田嗣,心里肯定不服。我去见他,或许能借到兵。”

郑先生皱眉:“王节度使是杨行密的人,虽然现在想自立,但毕竟身份在那儿。殿下以什么身份去见他?万一他起了歹心……”

“他不认识我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个想投军的落魄书生,想在他麾下谋个出身。借兵的事,不急,慢慢来。”

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。

“殿下小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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