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德二年入冬之后,江南道的雨水格外多。
我和郑先生在山里躲了七,等歙州城外的宣州兵卒撤走大半,才敢冒雨摸黑潜回那片废墟。
汪家的宅邸已成焦土。
我在瓦砾堆里翻找了整整两天,把能认出来的尸首一一收敛。汪公的遗体是在正堂位置找到的,身中数刀,却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。汪家上下老小三十七口,加上仆役护卫,共计一百二十三人,几乎无一幸免。
唯一没找到的,是汪蘅。
我把那顶烧坏的凤冠揣在怀里,跪在坟前烧完最后一刀纸钱,起身时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。
“公子,该走了。”郑先生在一旁低声催促,“宣州那边未必肯善罢甘休,田嗣若知道汪家还有人逃出来,定会派人搜山。”
我没吭声,只是望着新坟发呆。
一百二十三条人命。
就因为一个军阀想要地盘。
就因为田嗣想吞并歙州。
汪家在这里扎上百年,几代人积攒的家业,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而我,连他们的孙女都没能护住。
“公子!”郑先生的声音拔高了些,“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事,少夫人才是真的白死了!”
我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郑先生,你说得对。”
我站起身,最后看了那座坟一眼。
蘅儿,等我。
等我做完该做的事,再来陪你。
从歙州往南,翻过几座山,便是婺源地界。
郑先生带着我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山神庙前。
“到了。”
我打量着眼前这座破庙。门板歪斜,墙皮剥落,院中杂草齐腰,怎么看都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荒庙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公子稍等。”
郑先生走到庙门前,在左侧门框上敲了三下,停顿片刻,又敲了两下。
门内毫无动静。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这回,门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江上一笼统。”
郑先生应道:“井上黑窟窿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只眼睛在缝里转了转,看清是郑先生,这才把门拉开。
“老郑?你怎么这时候来了?这位是……”
“进去再说。”
那人把我和郑先生让进去,迅速关上门。
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些,虽然依旧破旧,但至少能住人。正殿供着山神泥塑,香案上却摆着些粮和水囊。
引我们进来的那人四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一双眼睛却格外亮。他上下打量着我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郑先生从怀里取出一物,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块铜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朵梅花。
瘦子的脸色变了。
他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抬头看我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属下梅花内卫歙州暗桩霍七,参见殿下!”
我愣住了。
扭头看向郑先生。
郑先生点点头:“霍七是歙州暗桩的负责人,这些年在山里装成猎户,暗中联络各地旧部。三公生前与他有过多次往来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我把霍七扶起来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先起来。”
霍七起身,眼眶泛红:“殿下……属下等了十几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那天夜里,霍七把这十几年的情况细细说给我听。
梅花内卫,确实是父皇设立的。
当年昭宗在位时,眼看藩镇坐大、宦官弄权,朝中处处掣肘,便暗中组建了这支秘谍机构。成员都是从各军中精挑细选的忠诚可靠之人,分散到各地,或从军,或经商,或务农,明面上各有身份,暗中只听从皇帝一人调遣。
“先帝曾说,”霍七压低声音,“这天下,明面上的忠臣靠不住,明面上的奸臣也不完。只有藏在暗处的人,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。”
可惜,朱温动手太快。
昭宗被弑那年,梅花内卫的指挥系统还没来得及运转,就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几位大统领或死或逃,各地暗桩失去了联络,只能各自潜伏下来,等待时机。
“胡三公当年能护着殿下逃出来,就是因为梅花内卫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霍七说,“只可惜,那场变故之后,我们也只能东躲西藏。这些年,我们一直在暗中寻找殿下,却又不敢大张旗鼓。直到三公托人带信过来,我们才知道殿下还活着。”
“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
霍七想了想:“歙州这一带,我能联系上的,有十七人。宣州那边还有几个,但那边是田嗣的地盘,轻易不敢联络。再往南,饶州、信州、抚州,也都有咱们的人。零零总总算下来,少说也有上百号人。”
上百人。
听上去不少,可放在这偌大的江南道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但我知道,这些人,就是我的第一笔本钱。
“霍七叔,”我看着他,“你们这些年,是怎么过来的?”
霍七沉默了一会儿,苦笑:“东躲西藏,提心吊胆。有时候帮人做工,有时候进山打猎,有时候……也做点见不得光的买卖。反正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“见不得光的买卖?”
“殿下别误会,”霍七连忙解释,“不是打家劫舍,就是……帮人押运些货物,或是打听些消息。咱们这些人,不了别的,就这点本事还在。”
我点点头。
秘谍出身的人,到了这步田地,能活下来确实不容易。
“那田嗣那边,你们有消息吗?”
霍七神色一凛:“殿下要打听田嗣?”
“对。”
霍七和郑先生对视一眼,郑先生微微点头。
“田嗣,”霍七开口,“此人原是宣州本地军将,趁着这几年乱,了他原来的上司,自己占了宣州。如今手下兵马少说也有两万,在宣歙一带算是头一号的土皇帝。歙州汪家的事,就是他的。听说他早就眼红汪家的家产,这回借着打仗的名头,把汪家灭门,财货全部充了军资。”
我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身边防备如何?”
“防备森严,”霍七摇头,“田嗣此人疑心极重,身边亲卫都是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,外人本不进去。而且他行踪不定,有时在城里,有时在军营,有时又躲到城外庄子上,谁也摸不准。”
“就没有办法接近?”
霍七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倒是有个路子。田嗣手下有个幕僚,姓周,是歙州本地人,早年受过汪家恩惠。汪家出事之后,他几次想辞官,都被田嗣扣住不放。这人……或许可以利用。”
我眼睛一亮。
“能联系上他吗?”
“得慢慢来,”霍七说,“宣州城现在管得严,进出都要查路引。而且周幕僚身边肯定有人盯着,贸然接触,反而坏事。”
我想了想,点头:“不着急,慢慢来。先帮我弄清楚几件事——田嗣的兵力分布,他的亲信都有谁,他平里有什么习惯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霍七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那夜,我躺在破庙的草堆里,久久无法入睡。
外面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敲打着破瓦。
我把那顶凤冠从怀里摸出来,就着昏暗的油灯看了很久。
蘅儿,你再等等。
田嗣的命,我迟早要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