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晨,我再次前往晋王府。
这次没有宴席上的喧闹,只有一间清静的书房。李存勖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一卷书,见我进来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:“坐。”
我依言坐下,心中暗暗打量这间书房。四壁皆是书架,摆满了各类典籍,舆图、兵书、史册、诗文,琳琅满目。窗边放着一张琴,琴案上还有未燃尽的香。
“会弹琴?”李存勖忽然问。
我摇摇头:“略知一二,不精。”
他笑了笑,放下书卷:“本王听说,你在江南时,曾与危全讽论过天下大势。今无人打扰,你好好说说,你这‘结好契丹,全力攻梁’之策,究竟如何施行。”
我沉吟片刻,道:“晋王既问,草民就斗胆直言。结好契丹,非是真要与他们结盟,而是稳住他们。契丹如今忙着吞并草原诸部,耶律阿保机虽有南侵之心,却无南侵之力。晋王可遣使往聘,许以互市,每年送些丝绸茶叶,换取三五年太平。这三五年间,晋王当全力攻梁。”
“全力攻梁?”李存勖微微皱眉,“梁国虽弱,但占据中原,钱粮赋税远超河东。我军若久攻不下,粮草不济,如何是好?”
我道:“梁国之弱,不在兵力,而在人心。朱友贞弑父自立,朝中人心惶惶,大将各怀异志。晋王若以‘诛逆讨贼’为名,号召天下,必有人响应。且梁国疆域虽广,却处处设防,兵力分散。晋王可择其要害,集中兵力,一击必中。”
李存勖沉默片刻,目光深邃地看着我:“你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我坦然道:“草民的义父。他教草民读书习武,也教草民观天下之势。”
“你义父是何人?”
“已经过世了。”我没有多说。
李存勖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舆图前,指着黄河一线:“你说择其要害,何处是要害?”
我也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了一会儿,伸手指向一处:“杨刘。”
李存勖目光一凝:“杨刘?”
“对。”我道,“杨刘渡口,是梁军转运粮草的咽喉。晋王若能在杨刘渡口大破梁军,断其粮道,则梁国黄河以北之地,皆可传檄而定。”
李存勖盯着舆图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!胡昌翼,你这番话,比本王那些将军们想得都深。你且留下,在本王帐下做个参军,如何?”
我拱手道:“晋王厚爱,草民敢不从命?”
就这样,我成了晋王帐下的一个参军。
走出晋王府时,已是正午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初冬的寒意。郑先生迎上来,见我面带笑容,便知道事情成了。
“恭喜公子!”他笑道。
我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:“胡兄!胡兄!”
回头一看,是张宪。他小跑着过来,气喘吁吁地道:“胡兄,你可出来了!我等你半天了!”
“张兄有事?”
“有事有事!”张宪拉着我往旁边走,压低声音道,“昨晚冯先生跟我打听你呢。他说你谈吐不凡,想和你深谈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冯先生在晋王面前说得上话,他若赏识你,你后前程无量!”
我心中一动。冯道此人,历史上评价复杂,但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。能与他结交,不是坏事。
“冯先生现在何处?”
“在他府上。走走走,我带你去!”
冯道的府邸不大,但收拾得很雅致。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,还未到花期,光秃秃的枝却别有一番风骨。
冯道亲自迎了出来,笑容温和:“胡公子来了,快请进。”
我拱手道:“冯先生客气了。”
落座之后,冯道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昨宴上,胡公子一席话,在下听了,颇受启发。敢问胡公子师承何人?”
我道:“家父早逝,是义父教的。”
冯道点点头,又问了几句读书的事,便转到天下大势上。他问得细,我答得也细,不知不觉竟谈了一个多时辰。
临别时,冯道送我出门,忽然道:“胡公子,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冯先生请说。”
冯道看着我,目光温和却深邃:“公子气度不凡,才学过人,后必非池中之物。但太原城中,各方势力盘错节,公子初来乍到,凡事还需小心。尤其是郭纵那边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:“公子保重。”
我心中感激,拱手道:“多谢冯先生提点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郑先生低声问:“公子,这冯道如何?”
我想了想,道:“是个聪明人。而且,是个愿意与人交好的聪明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郑先生点点头,“在晋王麾下做事,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敌人强。”
我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。
抬头一看,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座楼阁前,指指点点。那楼阁雕梁画栋,门前挂着“醉春风”的匾额,正是昨晚路过的那座青楼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郑先生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。
那人道:“里头有个客人闹事,非要点柳姑娘陪酒。柳姑娘今身子不适,不肯出来,那客人便砸东西。听说那客人是郭将军府上的,谁也拦不住。”
郭将军?郭崇韬?还是郭纵?
我皱了皱眉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楼里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紧接着,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,不卑不亢:“郭公子,妾身今实在身子不适,还请公子见谅。”
郭公子?郭纵?
果然是他。
“身子不适?”郭纵的声音带着醉意,阴阳怪气,“本公子来了,你就身子不适?昨那个姓张的来,你怎么就好好的?莫不是瞧不起本公子?”
“郭公子误会了……”
“误会?本公子倒要看看,你今出不出来!”
又是一阵响动,夹杂着女子的惊呼。
我停下脚步,眉头紧锁。
郑先生低声道:“公子,咱们走吧。这种事,管不得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对。郭纵是郭崇韬的儿子,我初来乍到,惹不起他。
可那女子的声音,不卑不亢,让我想起一个人——柳青青。
昨夜那琵琶声,如泣如诉,至今还在我耳边回荡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醉春风走去。
“公子!”郑先生一惊,连忙跟上。
我推开门,走进醉春风。
一楼大堂里,几个龟奴缩在角落,不敢上前。一个锦衣公子背对着门,正对一个绿衣女子发火,手里还拿着一个摔碎的酒壶。那女子站在楼梯口,面容清丽,神色平静,虽然面对暴怒的郭纵,却没有半分畏惧。
“郭公子。”我开口。
郭纵猛地回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道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那个江南来的土包子。怎么,你也想来喝花酒?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道:“郭公子,柳姑娘既然身子不适,何必强人所难?”
郭纵上下打量我,目光阴鸷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管本公子的闲事?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:“在下不是管闲事,只是觉得,郭公子堂堂将门之后,在青楼闹事,传出去不好听。郭令公的面子,总还是要的。”
郭纵脸色一变。
郭崇韬治家极严,最恨儿子在外惹是生非。这话若是传到他父亲耳朵里,郭纵免不了一顿责罚。
他狠狠瞪着我,咬牙切齿: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我拱手道,“只是好意提醒。郭公子若觉得在下多嘴,在下这就走。”
说完,我转身便走。
刚迈出一步,郭纵忽然道:“站住!”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郭纵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胡昌翼,我记住你了。你给本公子等着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清越如玉石相击。
我回过头,看见那绿衣女子已经走到我面前,盈盈一拜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一袭绿衣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态。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,但目光清澈明亮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我连忙还礼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在下只是路过,举手之劳。”
“举手之劳?”她微微一笑,“郭纵在太原横行惯了,敢为他得罪郭家的人,可不多。公子贵姓?”
“在下姓胡。”
“胡公子。”她点点头,“妾身柳青青,多谢胡公子今解围。若不嫌弃,请上楼喝杯茶,容妾身聊表谢意。”
我本想推辞,但看着她真诚的目光,不知为何,拒绝的话说不出口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二楼是一间雅致的厢房,窗边放着琴案,案上摆着一架琵琶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都是名家手笔。茶香袅袅,让人心神宁静。
柳青青亲手煮茶,动作优雅从容。她一边煮茶,一边问:“胡公子是哪里人?听口音,不像太原本地人。”
“在下从江南来。”我道,“昨刚到太原。”
“江南?”她眼睛一亮,“妾身自幼在北地长大,从未去过江南。听说那里烟花三月,小桥流水,很是好看。”
我点点头:“江南确实与北地不同。不过如今到处打仗,江南也不太平。”
柳青青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乱世,哪里又有太平呢?”
她将茶盏递给我,自己也端起一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
“胡公子今为妾身出头,得罪了郭纵,后在太原恐怕要多些麻烦。”她看着我,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,“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我笑了笑:“姑娘不必挂怀。在下既然敢出头,就不怕麻烦。”
柳青青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胡公子昨晚,是不是在楼下听过妾身弹琵琶?”
我一愣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她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,只是起身走到琴案前,抱起琵琶,轻轻拨动琴弦。
还是昨夜那支曲子。
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
一曲终了,她放下琵琶,看着我:“公子听得出这曲子说的是什么吗?”
我沉吟片刻,道:“像是……思念。”
柳青青点点头,眼中泛起一丝雾气:“这是妾身自己写的曲子,叫《长相思》。妾身幼时,父亲常给妾身讲江南的故事。他说,江南有一种鸟,叫相思鸟,雌雄相伴,一生不分离。后来……后来父亲死了,妾身流落北地,每每想起他,便弹这支曲子。”
我沉默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忽然笑了,笑容如昙花一现,转瞬即逝:“妾身今话多了。公子莫怪。”
我摇摇头:“姑娘是真性情,何怪之有?”
柳青青看着我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:“胡公子这样的人,不像是会来青楼的。今来醉春风,是为了什么?”
我坦然道:“昨夜路过,听见姑娘的琵琶声,便记住了。今听见姑娘有难,便进来了。”
她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她身上,仿佛给她镀上一层金光。
“胡公子,妾身有一言相告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轻轻,“郭纵此人心狭窄,睚眦必报。今之事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公子后在太原,万事小心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市,轻声道:“多谢姑娘提醒。”
我们并肩站着,一时无言。
楼下,人群依旧熙熙攘攘,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“胡公子。”柳青青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目光清澈如水:“公子后若有空,可常来坐坐。妾身别的不会,弹弹琵琶,煮煮茶,还是可以的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多年前,在歙州的那个春天,第一次见到汪蘅时的那种感觉。
但我很快压下这种感觉,拱手道:“姑娘盛情,在下记下了。天色不早,在下该告辞了。”
柳青青点点头,送到楼梯口。
我走下楼梯,正要出门,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:“胡公子,保重。”
我回头,看见她站在楼梯上,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照在她身上,仿佛一幅画。
“姑娘也保重。”
我转身,推门而出。
外面,郑先生正在等着我。见我出来,他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公子,您可算出来了。方才郭纵的人还在外面盯着,刚走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多说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醉春风的匾额。
柳青青。
这个名字,我记住了。
【第十八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