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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盛世重光》 · 东街时逾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太原的早晨,是从汾水边传来的号角声开始的。

我在客栈的床上睁开眼,窗外天刚蒙蒙亮,街上已经传来车马声、叫卖声、还有远处军营里隐约的练声。这声音不似汴梁那边的慌乱,而是透着一种沉稳的底气,像是这座城池的心跳。

郑先生已经起来了,正在桌前喝茶。见我起身,他笑了笑:“公子醒了?睡得好么?”

我点点头,走到窗边推开窗。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汾水的水汽和街边早点的香气。远处,太原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,城楼巍峨,街道纵横,屋顶的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
更让我感兴趣的,还有城北的军营。

每清晨,都能听见那里传来的练声——号令整齐,步伐铿锵。我有时会登上城墙远远眺望,看见一队队士卒在演武场上列阵、冲刺、射箭,尘土飞扬,声震天。

“那是晋王的亲军,号称‘银枪效节都’。”郑先生在一旁说,“听说共有八千人,都是沙陀精骑和河东子弟,是晋王征战天下的本钱。”

我点点头,目光却落在那些士卒身上。

他们训练时的那种专注和狠厉,让我想起胡清教我刀法时的眼神。

“这太原城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我感慨道。

郑先生放下茶盏:“晋王李存勖经营河东多年,确实有一套。外头打得昏天黑地,这太原城里却是另一番天地。”

我转过身:“郑先生,咱们的信递上去了么?”

“昨夜我已经托人送去了。”郑先生压低声音,“危使君的信,加上几份厚礼,应该能送到晋王面前。不过晋王理万机,咱们怕是要等上几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倒也不急。等了这么久,不差这几天。

“那咱们这几做什么?”

郑先生笑了:“公子头一回来太原,不如四处走走,看看这北地的风土人情。老臣也多年没来太原了,正好陪公子逛逛。”

这个提议正合我意。

用过早饭,我和郑先生出了客栈。

太原的街道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华。青石板铺就的大街笔直宽阔,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打铁的,各色招牌迎风招展。行人摩肩接踵,有挑担的货郎,有骑驴的士人,有背着筐的农妇,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胡服的商人,牵着骆驼,驮着货物,在人群中穿行。

“这太原的胡商不少。”我注意到那些高鼻深目的异族人。

“都是从北边来的。”郑先生低声道,“契丹、吐谷浑、回鹘,还有更远的。晋王虽然跟契丹打仗,但商路没断,该做生意还做生意。这年头,有钱赚的地方就有人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对李存勖又多了几分认识。这人能打仗,也能治国,难怪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。

走着走着,忽然前面一阵喧哗。人群往两边闪,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。那马车装饰华丽,前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护卫,个个腰悬刀剑,威风凛凛。

“让开让开!周将军出行,闲人退避!”

护卫们大声吆喝,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。路边一个小贩躲闪不及,被一鞭抽在肩上,惨叫一声跌倒在地,货物散了一地。护卫们看都不看,扬长而去。

我皱了皱眉,正要上前,郑先生拉住了我。

“公子,别冲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是周德威的人,晋王手下的大将,咱们初来乍到,惹不起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不快,看着那小贩艰难地爬起来,默默收拾散落的货物。郑先生走过去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他。小贩千恩万谢,郑先生摆摆手,带我离开。

“这周德威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。

“幽州名将,能征善战,就是脾气暴躁,对手下约束不严。”郑先生叹道,“晋王手下的大将,各有各的毛病,但都有真本事。这年头,有本事的人,难免骄横些。”

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
转过一条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高大的牌坊立在街口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文德坊”。坊内是一排排整齐的屋舍,隐约能听见读书声。

“这是太原的学舍?”我有些惊讶。

“对,晋王建的。”郑先生道,“晋王虽是将门之后,却颇重文教。这太原城里,不仅有武馆,还有学堂,收了不少流落北地的读书人。听说晋王自己也好读书,常与文士论道。”

我心中对李存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在这个武夫横行的乱世,能重视文教的人,眼光确实不一般。

我们在文德坊外站了一会儿,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,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考水村,回到了胡清教我读书的那些子。

“公子?”郑先生轻声唤我。

我回过神来:“走吧。”

中午时分,我们找了家酒楼吃饭。酒楼名叫“醉仙居”,三层高,雕梁画栋,很是气派。跑堂的小二见我们穿着体面,殷勤地引到二楼靠窗的位子。

点了几样本地菜,又要了一壶汾酒。酒菜上来,我尝了一口,酒味醇厚,菜也做得精致,比一路上吃的东西强太多了。

正吃着,楼下忽然又热闹起来。我探头一看,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涌进酒楼,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,穿着锦袍,腰悬玉佩,满脸倨傲。

“是郭纵。”郑先生低声道,“郭崇韬的儿子。”

郭崇韬?李存勖手下的大将,听说很受信任。

我多看了那郭纵几眼。他大摇大摆地上楼来,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趾高气扬的年轻子弟。跑堂的小二点头哈腰地引他们到最好的雅间,路过我们桌边时,郭纵斜眼扫了我一下,见我穿着普通,不屑地哼了一声,扬长而去。

我笑了笑,没往心里去。

“公子,郭纵这人,您后若在晋王麾下做事,恐怕要小心些。”郑先生压低声音,“听说此人骄横跋扈,仗着父亲权势,在太原城里无人敢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点点头,继续吃菜。

酒足饭饱,我们下楼结账。刚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一声惊呼。我抬头一看,只见一匹受惊的马正沿着大街狂奔,马上有个女子紧紧抱着马脖子,吓得花容失色。

街上的人纷纷躲避,眼看那马就要撞上一辆卖菜的板车。我来不及多想,一个箭步冲上去,抓住马缰,整个人被拖得往前踉跄了几步,但死死不放手。

那马吃痛,前蹄扬起,几乎直立起来。我借着惯性翻身跃上马背,双腿夹紧马腹,一手勒紧缰绳,另一手轻轻抚着马脖子,嘴里低声道:“别怕,别怕……”

那马挣扎了几下,终于慢慢安静下来,停在原地打着响鼻。

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
我翻身下马,转身去看那女子。她已经被人扶下马来,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。见我走过来,她连忙行礼:“多谢恩公!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

我摆摆手:“姑娘没事就好。这马怎么突然惊了?”

女子摇摇头,惊魂未定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走着走着,它忽然就……”

这时,一个老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连声道:“小姐!小姐您没事吧?”

女子摇摇头,又看向我,眼中满是感激。她看起来十五六岁,穿着素雅的衣裙,眉眼清秀,气质不俗,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。

“敢问恩公尊姓大名?”她问。

“在下姓胡,路过此地。”我随口道,“姑娘受惊了,还是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
女子还想说什么,那老仆已经招呼人牵来另一匹马,扶她上去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似乎要把我的模样记住。

郑先生走过来,低声道:“公子好身手。”

我笑了笑:“胡清教的,总不能白教。”

傍晚时分,我们回到客栈。刚进门,掌柜的就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二位客官,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,说是给胡公子的。”

我接过信,拆开一看,是晋王府的帖子——三后,晋王在府中设宴,召我入见。

郑先生凑过来看了看,笑道:“危使君的面子果然大。公子,三后,就看您的了。”

我把信收好,望向窗外。暮色四合,太原城的灯火渐渐亮起,远处晋王府的方向,隐约可见点点灯光。

三后,会是什么样子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我都必须走下去。

为了胡清,为了汪蘅,为了那些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百姓,也为了我自己。

窗外,夜风吹过,带来汾水的凉意。

我握紧了腰间的玉佩,那是汪蘅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

蘅儿,等我。

等我站稳脚跟,就去找你。

【第十六章 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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