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考水村那,是个阴天。
山里的雾气很重,缭绕在林间,像是为谁披着素缟。我在胡清坟前跪了半个时辰,膝盖下的泥土湿冷,一直凉到心里。
郑先生没有催,只是牵着马站在远处,望着山坳里渐渐升起的炊烟。
“义父,”我磕了三个头,“我走了。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,再回来看您。”
起身时,一片枯叶落在肩上。我轻轻拂去,翻身上马。
“公子,真要走?”
郑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山下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。
“嗯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那走吧。”
马蹄声在山道上响起,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考水村——那里有胡清守了十五年的茅屋,有我练了十年武艺的院子,有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总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。
但现在,这些都只能留在身后了。
“郑先生,”我问,“太原有多远?”
“远着哩。”他说,“得走上一个月,路上还要小心些。”
我点点头,握紧缰绳。
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,我就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晋王李存勖了。
一个月后,我就要踏入那个更大的乱世了。
山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我深吸一口气,让那股凉意一直浸到肺里。
从今往后,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头。
---
从歙州向北,要穿过宣州、池州、舒州,然后进入淮南地界,再渡淮河北上。这条路,郑先生年轻时走过,如今带着我,尽量避开城池关卡,专挑偏僻小径。
“公子,”郑先生在路上说,“这一路不太好走。宣州那边,田嗣虽然跑了,但他手下还有些散兵游勇,专在道上劫掠。咱们得小心些。”
我点点头,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刀。
田嗣。
这个名字像一刺,扎在我心里。
汪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,汪蘅那顶烧坏的凤冠……每次想起,都像有人拿刀在剜我的心头肉。
“公子,”郑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心思,“报仇的事急不得。田嗣现在躲在深山里,咱们这点人手,去找他只是送死。等到了太原,在晋王麾下站稳脚跟,攒够了实力,再慢慢寻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郑先生,你放心,我不会冲动的。”
第三,我们进入宣州地界。
路边的景象越来越凄凉。田地荒芜,杂草丛生,偶尔经过的村庄大多已成废墟,断壁残垣间野狗出没,见人就远远地吠叫。官道上偶尔能见到逃难的百姓,面黄肌瘦,步履蹒跚,见我们骑马过来,便惊恐地躲到路边,不敢抬头。
乱世。
这个在前世历史书上读过的词,此刻变成了眼前真实的画面。
“安史之乱到现在,快两百年了。”郑先生叹道,“这天下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。
傍晚时分,我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生起火,烤着粮,郑先生忽然压低声音:“公子,有马蹄声。”
我侧耳倾听,果然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不止一匹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七八匹。”郑先生趴在墙缝边往外看,“是兵卒……不对,不是官军,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,是溃兵。”
溃兵。
这个词在五代乱世里,比土匪还可怕。土匪还讲点规矩,溃兵是什么事都得出来的——抢粮、人、掳掠妇女,比野兽还不如。
“他们往这边来了。”郑先生回头看我,“公子,咱们得躲躲。”
我迅速熄灭火堆,和郑先生躲到破庙后院的柴房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那队溃兵很快到了庙前,约莫十人,都是灰头土脸,衣衫褴褛,但手里的刀枪还在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满脸横肉,扫了一眼破庙,骂骂咧咧地挥手:“进去看看,有没有吃的!”
几个溃兵冲进庙里,翻箱倒柜,自然什么也找不到。
“他娘的,连粒米都没有!”一个溃兵骂着走出来。
独眼汉子往四周看了看,忽然指着后院:“去那边搜!”
我心里一紧,握紧了刀。
郑先生也按住了腰间的剑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——
那一瞬间,我和郑先生同时动了。
我跃起一刀劈向当先的溃兵,那人来不及反应,惨叫一声倒地。郑先生的剑同时刺穿了另一个溃兵的喉咙。剩下的三个溃兵大惊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有埋伏!有埋伏!”
独眼汉子带着人冲过来,见只有我们两个,狞笑道:“就两个人?了他们!”
我和郑先生背靠背,迎战这七八个溃兵。
这些人虽然是兵油子,但饿了好几天,哪有什么力气?我练了十年的刀法,此刻派上用场,一刀一个,毫不手软。郑先生更是剑法凌厉,剑光过处,必有人倒下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十个溃兵倒了七八个,剩下的两个转身就跑,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。
独眼汉子被我一刀砍倒,躺在地上哀嚎。
我蹲下来,用刀抵着他的脖子:“你们是哪里的兵?”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独眼汉子浑身发抖,“我们是宣州田……田节度使的人……宣州城破,我们逃出来的……”
田嗣的人。
我的手一紧,刀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田嗣呢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城破那天他就跑了……有人说他往北逃了……有人说他躲进山里了……我们这些当兵的没人管,只能四处抢点吃的……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知道他没撒谎。
“公子,”郑先生在一旁低声说,“此地不宜久留,他们还有两个人跑了,万一引来更多人……”
我点点头,收了刀。
独眼汉子如蒙大赦,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我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他:“你们在宣州,可知道汪家的事?”
独眼汉子一愣:“汪家?歙州汪家?知道……城破那天,田节度使……不,田嗣那狗贼亲自带人去的,说要抢汪家的家产……听说汪家上下都被光了……”
“一个都没逃出来?”
“好像……好像听说有个女的跑了……但那都是谣传,谁知道真假……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有个女的跑了?
蘅儿?
郑先生见我愣住,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:“公子,走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那个溃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蘅儿还活着?
还是只是谣传?
我不知道。
但这个消息,让我原本已经死寂的心,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那天夜里,我和郑先生连夜赶路,不敢停留。
天亮时,我们已经离开了宣州地界,进入池州。
池州比宣州稍好些,至少官道上偶尔能见到几个行人。但人人脸上都带着警惕和疲惫,见我们骑马过来,便远远躲开。
“公子,”郑先生忽然问,“您信那溃兵的话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希望,总比没有好。”
郑先生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我们继续向北。
渡过长江时,已经是十月底了。江风凛冽,吹得人透心凉。站在渡船上,望着滔滔江水,我想起胡清教我的那些诗句——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
人生苦短。
可这乱世,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。
过了江,便是淮南地界。
淮南节度使是杨行密,此人据说是个人物,割据江淮,保境安民,在乱世里也算一方净土。我们经过的几座城池,虽然比不上太平年月的繁华,但至少城门开着,百姓还能正常生活。
但越往北走,局势就越乱。
过了淮河,进入颍州地界,便又见荒芜。这里是梁国和晋国的交界地带,两国常年打仗,百姓苦不堪言。官道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,推着小车,挑着担子,拖家带口,往南边逃。
我们逆着人流北上。
这天傍晚,我们在一片树林边歇脚。刚生起火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喊声。
郑先生腾地站起来:“是求救声。”
我二话不说,提起刀就往那边跑。
穿过一片林子,眼前的景象让我怒火中烧——
几个契丹装束的骑兵,正围着一队逃难的百姓。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体,一个年轻女子被一个契丹兵按在地上撕扯衣裳,她的母亲扑上来想救她,被另一个契丹兵一刀砍倒。
“畜生!”
我怒吼一声,冲了上去。
那几个契丹兵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出来,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我砍倒了两个。剩下的三个立刻丢下女子,拔刀向我扑来。
郑先生也从后面赶到,剑光闪烁,又刺倒一个。
我迎战两个契丹兵,他们的武艺比那些溃兵强得多,刀法狠辣,配合默契。我咬牙硬撑,仗着胡清教的那套刀法,与他们对拼。
血光迸溅,我一刀砍中一个契丹兵的肩膀,他惨叫倒地。另一个契丹兵见势不妙,拨马就跑。
我追了几步,没追上。
回头看时,那女子浑身发抖,衣不蔽体,跪在她母亲的尸体前放声大哭。
我脱下外袍,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“姑娘,别哭了,快起来。”
女子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看着我,忽然重重磕头:“恩公!恩公救命之恩,小女子无以为报……”
“快起来,”我扶起她,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在哪里?”
“小女子姓周,叫周……周娥,颍州人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家里人都死了……爹娘都死了……就剩我一个人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出的酸楚。
乱世里,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。
“姑娘,”郑先生走过来,“此地不宜久留,那些契丹兵可能还有同伙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,先到前面的镇子再说。”
周娥哭着点头。
我们把她的父母草草掩埋,带着她继续赶路。
路上我才知道,这些契丹兵是南下劫掠的斥候。如今契丹人越闹越凶,隔三差五就派小股骑兵越过边境,烧抢掠。梁国朝廷自顾不暇,哪有精力管这些?
“姑娘,你可有亲戚投奔?”我问。
周娥摇头,眼泪又下来了:“都死了……去年闹兵灾,亲戚们都逃散了……”
我叹了口气。
这乱世,人命如草芥。
到了前面的镇子,我给了周娥一些银两,让她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她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非要跟着我们当牛做马。
“姑娘,”我扶起她,“我们要去太原,路途遥远,带着你不方便。你先在这镇上住下,等以后太平了,再做打算。”
周娥哭着点头。
我们离开时,她站在镇口,一直望着我们的背影,久久不肯离去。
郑先生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,像这样的姑娘,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默默赶路。
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田嗣、契丹、梁国、还有这吃人的乱世……
总有一天,我要亲手改变这一切。
十一月,我们终于进入河东地界。
河东是晋王李存勖的地盘,和梁国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。田野里有农人在劳作,村庄炊烟袅袅,官道上有商队往来,甚至还能见到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士子。
“这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郑先生感慨。
我点点头,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晋王,多了几分期待。
太原城在望。
远远的,就能看见那座雄城矗立在汾水之畔,城楼巍峨,旌旗招展。城门口有兵卒盘查,但并不刁难,客客气气地看了我们的路引,便放我们进城。
一进城,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
青石板铺的大街笔直宽阔,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行人摩肩接踵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有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打铁的,还有胡商牵着骆驼,驮着货物,在人群中穿行。
“这就是太原。”郑先生笑着说,“晋王治下,比梁国那边强多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望着这座繁华的城池。
胡清、汪蘅、田嗣、契丹……
那些过去的、现在的、未来的种种,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。
前方,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“郑先生,”我说,“咱们怎么去见晋王?”
“不急,”郑先生压低声音,“先找地方住下,我托人送信。危使君的推荐信,晋王应该会给几分面子。”
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夜里,我站在窗前,望着太原城的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胡清临终前的话——
“昌翼,要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义父,我活着。
而且,我会活得很好。
窗外,夜风凛冽。
远处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,像是这乱世的叹息。
我握紧了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汪蘅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
蘅儿,你在哪里?
等我。
等我有了本事,一定去找你。
天涯海角,也要找到你。
【第十五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