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先生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,是歙州城。
路上他告诉我,歙州有个汪姓大族,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世家。汪氏家主汪公年轻时曾受过胡清的恩惠,这些年一直与梅花内卫保持联系。
“三公临终前托人带信给汪公,”郑先生说,“说公子若能平安长大,希望汪公能多加照拂。”
“照拂?”我问,“什么意思?”
郑先生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公子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歙州城不大,但很繁华。
汪家占了城东半条街,宅邸气派非凡。门前石狮对峙,朱门铜钉,一看就是世代簪缨的豪门。
郑先生上前递了名帖,很快就有人把我们迎进去。
汪公六十来岁,须发花白,面容慈祥,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。他见了我,上下打量许久,忽然长叹一声。
“像,真像。”
像谁?
像父皇?
像母后?
我没问,只是拱手行礼:“晚生胡昌翼,见过汪公。”
汪公点点头,让我坐下,问了些读书习武的事。我一一作答,他听得很仔细,不时点头。
谈了一个多时辰,他让我先去歇息,留下郑先生单独说话。
那天夜里,郑先生来我房里,神色古怪。
“公子,汪某有个孙女,年方二八,知书达理,容貌秀丽。汪公的意思是……想把她许配给公子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汪公说,当年三公对他有大恩,他一直想报答。如今公子既然出山,他愿把孙女嫁与公子,保公子一世安稳。”
一世安稳。
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说实话,我不是没想过娶妻生子。但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,这么突然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我该不该娶?
我不是真正的胡昌翼,我是李晏,是大唐皇子。
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,背负着那个摇摇欲坠的“恢复”之念。娶妻生子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软肋?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助?
郑先生见我不说话,低声说:“公子若不愿,我明就去回绝汪公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汪家是歙州大族,若能得他们相助,公子后行事,必能方便许多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世家大族,盘错节,有钱有人有势力。若能联姻,等于多了个强大的盟友。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
那一夜,我又失眠了。
想了很多——胡清,何皇后,父皇,九个兄长,那个叫朱温的屠夫,还有未来那些注定会发生的战乱。
最后想起的是汪公那句话:“像,真像。”
他见过我父皇?
还是见过我母后?
不管是哪一个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汪公知道我的身份。
不是“胡昌翼”,而是“李晏”。
知道,却还要把孙女嫁给我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愿意赌一把。
赌我这个大唐遗孤,后能成事。
赌他汪家,能借着这层关系,在乱世里更进一步。
世家行事,果然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。
第二天,我去见汪公。
“汪公厚爱,晚生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只是晚生身世特殊,后吉凶难料。汪公把孙女嫁给晚生,就不怕受牵连?”
汪公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小子,你以为我活到这岁数,是白活的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“当年三公救你出来,冒的是灭族的风险。老夫敬佩他,是因为这世上肯为忠义二字豁出命去的人,不多了。”
“三公既然把你托付给老夫,老夫就接下了。你后能走到哪一步,老夫不知道。但老夫知道,三公的托付,老夫不能辜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老夫的孙女,嫁给你,是她的命。后你若能护她周全,那是她的福分。若不能……那也是她的命。”
“老夫只问你一句——你愿不愿意娶她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我跪下,朝他磕了三个头。
“汪公厚爱,晚生……昌翼,敢不承命?”
汪公哈哈大笑。
“好,好,好!那就这么定了!”
婚事定在三个月后。
那三个月里,我留在汪家,跟着汪公读书,也帮着处理一些族中事务。一方面是想多学些东西,另一方面也是想多了解这个即将成为我“岳家”的家族。
汪家确实不简单。
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,在朝为官。安史之乱后,世道乱了,汪家就缩回歙州老家,专心经营地方。置田产,开商铺,办学堂,养私兵,几十年来,在歙州已是说一不二的大族。
汪公的孙女叫汪蘅。
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汪家的后花园。
那天我正和汪公商量婚事的细节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笑声。透过窗子看去,只见几个少女正在园中扑蝶,其中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的,笑得最开心。
汪公指着她说:“那就是蘅儿。”
我多看了两眼。
她正好抬头,隔着窗子对上了我的目光。
脸一红,转身就跑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这门亲事,也许不坏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。
就在婚期前半个月,歙州城里忽然乱了起来。
据说,是宣州的军阀打过来了。
宣州和歙州相邻,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。但宣州的节度使换了人,新来的家伙野心勃勃,想吞并歙州扩充地盘。
汪家虽然有钱有势,但毕竟不是正规军。面对宣州兵卒的进攻,只能坚守城池,同时派人去向其他军阀求援。
可惜,求援的信使一个都没回来。
要么是被拦住了,要么是被了。
婚期那天的早上,宣州兵卒攻破了歙州城。
城破的时候,我正在汪家后院,陪着汪蘅。
她穿着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美得不像真的。
按照原计划,再过两个时辰,我们就要拜堂成亲了。
但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郑先生冲进来,满脸是血:“公子,快走!宣州兵进城了!见人就!”
汪蘅的脸色煞白,却死死抓着我的手,不肯松开。
“走!”我拉着她就往外跑。
但刚跑到后院门口,一队宣州兵卒就冲了进来。
刀光闪闪,见人就砍。
几个汪家的仆人冲上去抵挡,眨眼间就被砍倒。
郑先生拼命护着我们往后院深处退,边退边喊:“公子,带着少夫人从后门走!”
汪蘅却忽然松开我的手。
“你走吧。”
我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们是冲汪家来的,”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,但语气出奇的平静,“你带着我,跑不远的。你走,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胡说什么!一起走!”
“你听我说,”她用力推我,“三公把你托付给祖父,祖父把我托付给你。你活着,汪家就还有希望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走!”
她把我往后面一推,转身朝着那队宣州兵卒迎了上去。
我愣在原地。
郑先生冲上来,拉着我就跑。
我拼命挣扎,想回头,想去找她。但郑先生的手像铁钳一样,死死抓着我,拖着我往后门跑去。
跑出后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看见那抹红色的大氅,在人群里一闪,随即被刀光淹没。
“蘅儿——!”
我的喊声淹没在震天的喊声中。
那一天,歙州城血流成河。
宣州兵卒红了眼,见人就砍,见屋就烧。
我跟着郑先生,在巷子里左躲右藏,几次差点被追上,最后从一段塌了的城墙缺口翻出去,跌跌撞撞逃进了山里。
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,我们才敢出来。
回歙州城的时候,我几乎认不出那个地方。
城门口的尸体还没清理完,散发着一阵阵恶臭。街上到处都是血迹,随处可见被焚烧的房屋。侥幸活下来的人,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废墟间游荡。
汪家已经没了。
那座占地半条街的宅邸,变成了一片焦土。
我疯了似的在废墟里翻找,最后只找到了汪蘅的凤冠——被烧得变了形,上面的珍珠都碎了。
我跪在废墟前,双手捧着那顶凤冠,浑身发抖。
“公子……”
郑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没有回答。
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那顶凤冠。
前世今生,两辈子加起来,我第一次有一个愿意共度一生的人。
第一次有了成家的念头。
第一次对未来有了一点期待。
可就在成亲那天,她被乱兵了。
就在我眼前。
而我,跑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
郑先生又喊了一声。
我慢慢站起来,把那顶烧坏的凤冠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然后我转头看向郑先生。
“郑先生,宣州那个节度使,叫什么名字?”
郑先生愣了一下,说:“叫……叫田嗣。”
我点点头。
田嗣。
我记住了。
那天夜里,我们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过夜。
我坐在火堆旁,一言不发。
郑先生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往火里添柴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公子,少夫人临终前说的话,是对的。您活着,汪家就还有希望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:“公子今后有何打算?”
我看着跳动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郑先生,你说过,梅花内卫一直想联络我,是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帮我联系他们。”
郑先生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丝担忧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公子想做什么?”
我盯着火焰,一字一句说:
“学本事。攒人手。找机会。”
“然后田嗣。”
“然后,把这乱世,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窗外,夜风呼啸。
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声。
但那声音听在我耳朵里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五代十国的漫漫乱世,此刻才刚刚在我面前拉开序幕。
而我,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深山里读书习武的少年。
我是李晏。
大唐皇子。
从歙州城废墟里爬出来的,亡命之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