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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盛世重光》 · 东街时逾

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三之期,转瞬即至。

这天清晨,我早早起身,沐浴更衣。郑先生帮我整理衣冠,上下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:“公子这一身,虽不华丽,却自有一股英气。晋王见了,定会青眼有加。”

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袭青衫,束发玉簪,腰间悬着那柄胡清留给我的长剑。镜中之人眉目清朗,眼神沉静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

“郑先生,你说晋王会问我些什么?”

郑先生沉吟片刻:“晋王此人,最重实才。公子不必刻意表现,只需据实以答。他若问兵法,公子便答兵法;他若问治世,公子便答治世。危使君的信只是个引子,能不能入晋王的眼,全看公子自己的本事。”
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

该来的,总要来。

晋王府坐落在太原城北,占地极广,气势恢宏。朱红大门前立着两排甲士,个个身披铁甲,手持长戟,目光如炬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都是前来赴宴的文武官员。

我递上名帖,门子看了一眼,客气地引我入内。

穿过重重院落,来到一座大殿前。殿门大开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独自品茶。我一眼扫过去,大多是将领模样的武人,也有几个文士打扮的幕僚。

门子引我入座,位置在靠后的角落。我并不在意,安然坐下,静静观察四周。

殿内陈设简朴,却不失威严。正中的主位空着,那是晋王的位置。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舆图,画的都是河东、河北的山川地势。我多看了几眼,心中暗暗记下。

“这位兄台,面生得很,可是新来的?”

旁边一个年轻人主动搭话。他二十出头,圆脸细眼,笑容可掬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

我拱手道:“在下胡昌翼,从江南来,今初登晋王府。敢问兄台尊姓大名?”

“江南来的?”那人眼睛一亮,“在下张宪,河东人氏,在晋王幕府做个小小的记室。胡兄远道而来,可是有什么门路?”

这人性子倒是直爽。我笑道:“托人递了封信,蒙晋王召见,实在惶恐。”

张宪摆摆手:“不必惶恐。晋王这人,最讨厌虚头巴脑的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有什么样的本事,他一看便知。若是庸才,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;若是有才,他必重用。”

我点点头,心中对李存勖又多了几分了解。

正说着,殿外忽然一阵动。我抬头看去,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走了进来,正是那在酒楼见过的郭纵。

郭纵大摇大摆地走到前排的位置坐下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落到我身上时,微微皱了皱眉,似乎认出了我。他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

张宪凑过来低声道:“那是郭纵,郭崇韬郭令公的公子。此人……不太好相与。胡兄若是后在他手下做事,可得小心些。”

我笑了笑:“多谢张兄提醒。”

郭纵之后,又有几人陆续入座。张宪一一给我介绍——那位虎背熊腰的是周德威,幽州名将;那位面容清瘦的是李存璋,晋王的族弟;那位目光锐利的是郭崇韬本人,郭纵的父亲,晋王最倚重的大将。

我暗暗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和样貌,这些都是后可能要打交道的人。

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声高唱:“晋王驾到!”

满座肃然,众人齐齐起身。

我随众人站起,抬头看向殿门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。他穿着普通的锦袍,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冠冕,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,让人一见便知此人非常人。

李存勖。

晋王李存勖。

他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微微点头:“都坐吧。”

众人落座。我注意到他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
宴席开始。

先是奏乐,舞姬献舞,觥筹交错。但我无心欣赏,只是静静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。

李存勖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与身边的郭崇韬低声交谈几句。郭纵频频向父亲敬酒,目光不时瞟向我这边,带着几分不善。

酒过三巡,李存勖忽然开口:“今宴上,可有新来的面孔?”

众人一愣,目光纷纷看向我。

我站起身,走到殿中,拱手行礼:“草民胡昌翼,参见晋王。”

李存勖打量着我,目光锐利如刀。我坦然迎视,不卑不亢。

“胡昌翼?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抚州危全讽来信,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。本王倒要看看,你哪里难得。”

这话说得直接,满座皆静。

我拱手道:“草民不敢自诩人才。危使君谬赞,草民愧不敢当。”

李存勖笑了: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那你且说说,你都会些什么?”

我沉吟片刻,道:“草民读过几年书,习过几年武,也学过一些粗浅的兵法。”

“粗浅的兵法?”李存勖来了兴趣,“那本王考考你。如今梁国与我河东对峙,你觉得本王当如何破敌?”

这个问题太大,也太难。满座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有的好奇,有的不屑,有的等着看笑话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草民斗胆,敢问晋王是想听套话,还是想听实话?”

李存勖挑眉:“哦?套话如何?实话又如何?”

“套话者,无非是‘励精图治,待时而动’之类的老生常谈,说出来不会错,却也毫无用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实话者,草民以为,晋王当下最要紧的,不是如何破梁,而是如何自保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郭纵腾地站起来:“大胆!你竟敢口出狂言!”

李存勖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目光却一直盯着我:“继续说。”

我拱手道:“草民斗胆。晋王如今坐拥河东,兵强马壮,看似稳如泰山。但草民一路北上,见契丹铁骑屡屡南下劫掠,幽州以北已非晋土。梁国虽弱,却占据中原腹地,钱粮赋税远超河东。晋王若倾全力攻梁,契丹趁虚而入,河东危矣。若全力御契丹,梁国从南面夹击,河东亦危矣。两线受敌,此兵法大忌。晋王说,这是不是当务之急?”

殿内一片寂静。

李存勖看着我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你一个年轻后生,竟能看出这层。那你说,本王该如何自保?”

我道:“结好契丹,稳住北面,然后全力攻梁。”

“结好契丹?”有人冷笑,“契丹狼子野心,如何结好?”

我看过去,是周德威。这位幽州名将脸色阴沉,显然对契丹恨之入骨。

我不慌不忙道:“契丹狼子野心不假,但他们现在还没准备好大举南下。耶律阿保机忙着吞并草原诸部,暂时顾不上中原。晋王可遣使与之通好,许以互市之利,稳住他们三五年。三五年后,若晋王已破梁国,以中原之力御契丹,何愁不胜?”

周德威还想说什么,李存勖摆摆手,示意他噤声。

他看着我,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:“你这番话,是自己想的,还是有人教的?”

“草民自己想的。”我坦然道,“若说得不对,请晋王指正。”

李存勖哈哈大笑:“好,好!危全讽这回倒没看走眼。胡昌翼,你且坐下,本王还要考你。”

接下来的时间,李存勖又问了我许多问题——关于兵法、关于治民、关于用人、关于天下大势。我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。

有些问题我答得上,有些问题我只能老实说“不知”。但李存勖并不见怪,反而频频点头。

宴席结束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李存勖站起身,看着我道:“胡昌翼,你明再来,本王要和你好好谈谈。”

众人闻言,看向我的目光都变了。能让晋王单独召见的人,可不多。

我拱手道:“草民遵命。”

走出大殿时,张宪追了上来,满脸兴奋:“胡兄!胡兄!你太厉害了!我还是头一回见晋王对新人这般看重!”

我笑了笑:“张兄过奖了。”

“不过什么过奖!”张宪拉着我往外走,“走走走,我请你喝酒,咱们好好聊聊!”

我正要推辞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胡公子,请留步。”

回头一看,是个文士模样的人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。

张宪一见此人,连忙行礼:“冯先生!”

冯先生?我心中一动。冯道?

那文士走到我面前,拱手道:“在下冯道,在晋王幕府做事。胡公子今高论,在下佩服。若有闲暇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
我连忙还礼:“冯先生客气了。先生大名,草民久仰。”

冯道笑了笑,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
张宪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冯先生可是晋王身边的大红人,能让他主动搭话的人可不多。胡兄,你发达了!”

我望着冯道远去的背影,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。

冯道。

历史上那位历经五朝、侍奉过十位皇帝的“长乐老”,此刻还只是个年轻的幕僚。

走出晋王府时,夜幕已经降临。

我站在门前,望着满天星斗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今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
“公子!”

郑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快步迎上来,满脸关切:“怎么样?晋王可曾为难您?”

我摇摇头,笑道:“郑先生,咱们回客栈。明,晋王还要召见我。”

郑先生一愣,随即大喜:“真的?太好了!太好了!”

我们并肩走在太原的街道上,夜风微凉,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暖意。

路过一处灯火通明的楼阁时,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琵琶声。那声音清越悠扬,婉转低回,像是有人在诉说心事。

我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
郑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低声道:“那是醉春风,太原最有名的青楼。听说里头有位姑娘,叫柳青青,琵琶弹得极好,诗词也佳,太原的达官贵人都以能听她一曲为荣。”

我望着那灯火阑珊处,琵琶声还在继续,如泣如诉。

蘅儿也会弹琵琶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我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,琵琶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不知道的是,此刻那楼阁之上,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,望着我离去的背影。

那双眼睛里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思量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那是柳青青。

她刚刚弹完一曲,起身走到窗边透气,正好看见一个青衫少年驻足聆听,又默默离去。

“那人是谁?”她轻声问身边的丫鬟。

丫鬟探头看了看,摇摇头:“不知道,没见过。”

柳青青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
夜风拂过,吹动她的发丝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有意思的人。

【第十七章 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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