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州城在歙州西南,走官道不过三四天路程。
但我没走官道。
霍七给我画了张地图,标注了一条翻山的小路,虽然难走些,但能避开沿途的关卡。我一个人,一匹马,一口刀,背着一包袱粮,就这样上路了。
走了一整天,天黑时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生火,烤粮,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这是汪蘅死后,我第一次一个人赶夜路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空落落的。好像少了什么东西,又好像多了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傍晚,我进了饶州地界。
越往西走,越能感觉到战乱的痕迹。路边偶尔能见到倒毙的尸体,远处的村庄冒着黑烟,田野荒芜,杂草丛生。偶尔遇到几个逃难的百姓,都是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这就是乱世。
我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书上读来的那些文字,什么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,什么“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”,此刻都变成了眼前的真实。
饶州城比我想象的要破败。
城墙塌了好几处,还没来得及修补。城门口盘查的兵卒懒洋洋的,见我骑马过来,连问都没多问,挥挥手就让我进去了。
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,开始打听王节度使的消息。
王节度使叫王茂章,是淮南杨行密的旧部。杨行密死后,他原本想老老实实给杨家守着地盘,可杨渥那小子太不争气,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,把淮南的基业糟蹋得不成样子。王茂章几次劝谏,杨渥不听,反而对他起了猜忌。他一气之下,就带着自己的兵马回了饶州,想自立门户。
结果还没站稳脚跟,就被田嗣打了一顿。
“听说王节度使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,”客栈的伙计小声跟我说,“手下折损了那么多人,又没地方补充。隔壁的歙州、信州,都是田嗣的人。再往南的抚州,人家自顾不暇。他老人家现在是进退两难。”
“那朝廷不管吗?”
伙计嗤笑一声:“朝廷?如今哪还有什么朝廷?梁国的皇帝忙着跟自己兄弟打架,哪有功夫管咱们这儿?”
我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接下来几天,我每天在城里转悠,把王茂章的情况摸了个大概。
他手下如今还有五六千兵马,但多是残兵败将,士气低落。粮草也不够,听说只能支撑一两个月。城里的富户们已经开始偷偷往外转移家产,生怕哪天城破人亡。
王茂章本人倒是个硬骨头,每天强撑着出来巡视城防,鼓舞士气。可他越是这么撑着,底下的人越觉得他撑不了多久。
这一天,我在城门口“偶遇”了他的一个亲兵队长。
说是偶遇,其实是霍七提前打探好的消息——这人姓李,是歙州人,和我算是半个同乡。而且好酒,每天傍晚都要来这家酒肆喝两盅。
我提前在酒肆等着,见他进来,便主动搭话。
同乡的身份果然好用,几杯酒下肚,李队长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老弟,你不知道,咱们这儿快撑不下去了。”他唉声叹气,“节度使大人天天愁眉苦脸,咱们这些当兵的,也不知道还能拿几个月军饷。前些天还有人偷偷跑了,抓回来砍了脑袋,可还是有人跑。”
“跑?往哪儿跑?”
“往南跑,往北跑,往哪儿跑的都有。”李队长灌了口酒,“要不是我是本地人,家小都在城里,我也跑了。”
“那……节度使大人就没想想办法?”
李队长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听说他想求援。可往哪儿求?淮南那边,杨公子巴不得他早点死。隔壁信州那个,是田嗣的人。再往南的抚州,人家自己都顾不上自己。听说他还想派人去吴越,可那边钱家是什么人?能白帮忙?”
我点点头,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又过了几天,机会来了。
王茂章要招兵。
他手下折损太多,又没有外援,只能想办法在本地招募新兵。可饶州本地人早被战乱吓破了胆,谁也不愿去当兵送死。招兵告示贴出去三天,只来了十几个地痞无赖。
我去了。
招兵的地方在城西校场,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负责登记。见我来,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问:“哪儿来的?做什么的?”
“歙州人,读过几年书,会些拳脚。想在节度使大人麾下讨口饭吃。”
军汉嗤笑:“读书人?会写字吗?”
“会。”
他把纸笔往我面前一拍:“写几个字看看。”
我提笔,写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胡昌翼。
军汉看了看,虽然不认得什么好赖,但也知道写得不错。点点头:“行,先留下。等大人有空了,或许要见你。”
就这样,我成了王茂章手下的一个兵。
新兵的子不好过。
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练,一直练到天黑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吃的却是稀粥咸菜,偶尔有点肉末,就算打牙祭了。
但我忍着。
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有机会接近王茂章。
一个月后,机会来了。
那天,王茂章来校场巡视新兵练。走到我这一排时,忽然停下来,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,叫什么?”
“胡昌翼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歙州。”
王茂章眼睛微微眯起来:“歙州?汪家那个歙州?”
我心里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”
“汪家被灭门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
“小人那时在外地贩货,侥幸躲过一劫。”
王茂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读过书?”
“读过几年。”
“可会算账?”
“会。”
他点点头,对旁边的副将说:“这人我要了,带去幕府。”
就这样,我从一个普通新兵,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幕府的小吏。
进了幕府,能接触的东西就多了。
王茂章手下的文书、账册、来往信件,我都能看到。有时候还能跟着去参加一些机密会议,在旁边记录。
慢慢地,我摸清了他的底细——
他确实是杨行密的旧部,也确实对杨渥失望透顶。可自立门户,又谈何容易。饶州这个地盘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周围一圈都是虎视眈眈的邻居。他想活,就必须找一个靠山。
可他找不到。
淮南那边,杨渥恨他背叛,绝不可能帮他。吴越那边,钱镠倒是愿意拉拢他,可条件是把饶州变成吴越的附庸。他不甘心。至于北边的朱梁朝廷,离得太远,够不着。
“胡昌翼,”这天,他忽然问我,“你是歙州人,汪家又对你有恩。你想不想报仇?”
我心里一跳,面上却装出悲愤的样子:“想。可小人没那个本事。”
“如果本帅帮你呢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王茂章叹了口气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“田嗣打了我这一仗,害我折损了那么多兄弟,这个仇,我也想报。可我现在兵力不足,粮草不够,打不过去。如果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如果有人愿意助我,或许可以试试。”
我知道,他在试探我。
试探我背后有没有人。
试探我值不值得信任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人确实认识一些人,都是歙州本地的豪杰,恨田嗣入骨。如果大人愿意出兵,他们愿意做内应。”
王茂章眼睛一亮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五百总是有的。”
他沉吟片刻,点点头。
“此事,容本帅再想想。”
那天夜里,我给霍七写了封信,让人连夜送出城。
半个月后,回信来了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张瓘愿助。”
我把信烧掉,望着跳动的火焰,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。
田嗣,你的死期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