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州城陷入混乱的第三天，吴兵来了。
来的是周本的先锋，三千人。
他们在城外列阵，派人到城下喊话：
“城中人听着！危全讽已被擒！尔等速速开城投降！否则城破之，鸡犬不留！”
城头上一片慌乱。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，这下彻底绝望了。
有人开始偷偷往城下跑，想去开城门投降。
我早就防着这一手，在城门洞里安排了十几个亲信，见一个抓一个，抓了就往牢里扔。
然后我站上城楼，朝城外喊：
“回去告诉周本！危使君待我恩重，今他虽被擒，抚州城还在！想进城，拿命来换！”
城外的吴兵愣住了，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硬气。
那喊话的军官冷笑一声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歙州胡昌翼！”
“无名小卒！”他一挥手，“攻城！”
三千吴兵，开始攻城。
我在城头看着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抚州城里有兵吗？
有。危全讽走时，留了两千人守城。可这两天跑的跑，散的散，剩下一千出头。
能守住吗？
危全讽修这座城时，花了三年时间，城墙又高又厚，护城河又宽又深，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。
关键是，周本的大军还在后面，这只是先锋。
我得想办法，撑到他们退兵。
城下，吴兵已经开始渡护城河。
城头的守军开始放箭，箭如雨下，吴兵倒下一片，但更多的人冲上来。
云梯架起来了，吴兵开始攀爬。
城头的守军往下扔滚木礌石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一个吴兵爬上来，还没来得及站稳，就被我一刀砍下去。
又一个上来，被郑先生一枪刺穿。
血，溅了我一脸。
我抹了一把，继续砍。
从中午到黄昏，吴兵退了。
城下留下上百具尸体，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。
城头的人也死伤不少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着墙垛，大口喘气。
郑先生走过来，递给我一个水囊。
“公子，喝口水。”
我接过来，灌了几口，问：“死了多少？”
“数过了，咱们死了六十三个，伤了一百多。”
六十三个。
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都是为了守这座城，死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看着城外。
吴兵的营帐还亮着灯火，他们没走远。
明天，他们还会来。
夜里，我去看那些伤员。
有的断了胳膊，有的伤了腿，有的被箭射穿了肚子，躺在那里呻吟。
随军的郎中忙得满头大汗，药却不够用。
我让人把刺史府库房打开，把所有能用的药材都搬来，又让人去城里富户家敲门，让他们把家里的药材都献出来。
有个富户不肯给，说那是他家留着救命的。
我一刀砍在他面前的门板上，问：“你是想留着救命，还是想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？”
他乖乖把药材交出来了。
天亮时，周本的大军到了。
黑压压的一片，少说也有两三万人。
我站在城头，望着那支大军，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危全讽的十万大军，就是被这些人打败的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
周本没有立刻攻城。
他派了个使者来，说想和我谈谈。
我让人把使者吊上城来。
那使者四十来岁，文士打扮，见了我就拱手：“在下周帅帐下参谋，姓杜。敢问足下是？”
“胡昌翼。”
“胡公子，”他态度很客气，“周帅让我带句话——危全讽已被擒，抚州城破只是迟早的事。公子能守一，守不了十。与其让满城百姓陪葬，不如开城投降。周帅保证，不一人，不掠一物。”
我看着他，问：“危全讽呢？”
“已被押往扬州。”
“他怎么样？”
杜参谋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周帅待他甚厚，没有为难他。到了扬州，吴王或许会饶他一命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周帅，他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但我胡昌翼，不是贪生怕死的人。危使君待我不薄，我不能在他落难时弃城而逃。这城，我守定了。”
杜参谋看着我，目光里有些复杂。
“公子高义，在下佩服。只是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我打断他，“送他下去。”
使者被吊下去后，周本开始攻城。
这次和昨天不一样，是真正的攻城。
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，全都用上了。
城头被投石机砸得砖石乱飞，好几个垛口被砸塌了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，吴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我们拼命地守，滚木、礌石、热油、金汁，能用上的全用上了。
从上午到下午，从下午到黄昏。
城下的尸体，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城头的人，也越来越少。
天快黑时，周本终于下令收兵。
着墙垛，浑身是血，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，哪些是自己的。
郑先生走过来，身上也挂了彩，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。
“公子，守不住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：“周本今天只是试探，明天会攻得更猛。咱们只剩五百多人了，撑不过明天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可我能怎么办？
投降？
我摇摇头。
不是不能投降，是不能现在投降。
危全讽刚被俘，我就投降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？说我不忠不义，见风使舵？
可如果不投降，这满城百姓怎么办？
我正想着，忽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我抬头看去，只见吴兵营地里，似乎出了什么事。有人跑来跑去，有人在大声喊叫，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郑先生也看见了。
我盯着看了半天，忽然看见远处，又有一支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支军队打着火把，浩浩荡荡，正向这边开来。
是谁？
是援军？
还是另一股敌人？
我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支军队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终于，我看清了那支军队打的旗号——
“危”！
危全讽的旗号！
怎么可能？
危全讽不是被俘了吗？
我正愣着，就看见那支军队已经冲到吴兵营地跟前，二话不说，直接开打。
吴兵措手不及，被打得节节后退。
我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不管来的是谁，这是机会！
“开城门！”我大喊，“出去！”
城门大开，我带着最后的五百多人，冲了出去。
两面夹击之下，吴兵终于撑不住了，开始溃退。
我冲进吴兵营地，见人就砍，一路砍到中军大帐。
就在这时，我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危全讽。
他就站在中军大帐前，浑身是血，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胡昌翼！”他看见我，哈哈大笑，“老子回来了！”
我愣在原地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走过来，拍拍我的肩。
“小子，你守城守得好！老子听说了，没看错你！”
“……使君，你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逃出来的？”他笑得更大声了，“周本那厮，以为把老子绑起来就没事了？老子手下的兄弟，早就混进他们营里了！押到半路，一刀砍了押送的，抢了马就跑！跑回信州，找我弟弟借了兵，回来了！”
我听着，忽然也笑了。
危全讽啊危全讽，你这老家伙，还真是命大。
那天夜里，周本退兵了。
不是被打退的，是自己退的。
他本来就只有两三万人，打抚州损失了不少，又被两面夹击，再打下去也讨不了好。
不如退兵，回去重整旗鼓。
我站在城头，望着渐渐远去的吴兵，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守住了。
抚州，守住了。
危全讽走到我身边，也望着远处。
“胡昌翼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老子这辈子，看错过很多人。但你，老子没看错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拍拍我的肩，没再多说。
可我从他眼里，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信任。
感激。
还有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。
真正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