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，轮到我们，来改剧本了。
黎晚这句话落地，萧衍呕吐后的虚脱感仿佛被抽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升腾起的战栗。
他扶着墙壁，一点点站直身体，动作缓慢却坚定。
冷宫到皇家藏书阁的路，并不算远，却也足够让萧衍体验一把从到人间的虚幻感。
他被安排在一顶小小的软轿里，轿帘掀开一角。
能看到外面宫道两旁，那些低头快步走过的宫女太监，偶尔投来好奇、怜悯或是不屑的一瞥。
二皇子萧辰并未与他同乘，而是骑着一匹神俊的白马，不紧不慢地走在轿子前方。
他那身宝蓝色的锦袍在清晨的阳光下流光溢彩，身姿挺拔，宛若天神。
萧衍知道，这是萧辰刻意为之的。
一个高高在上，如同施恩者。
一个蜷缩在轿中，仿佛受赏的乞丐。
这种强烈的对比，就是萧辰要展示给全皇宫看的画面：看，我萧辰是如何友爱兄弟，提携这个被遗忘的废物。
【享受这种捧吧，殿下。
他把你捧得越高，摔下来的时候，才能把地面砸出更深的坑。】
黎晚临行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。
萧衍缓缓放下轿帘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。
他闭上眼，开始在脑中一遍遍预演黎晚教他的每一个表情，每一个动作。
恐惧，不安，感激，还有那深入骨髓的自卑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轿子停了下来。
“三殿下，藏书阁到了。”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。
萧衍的身体配合地抖了一下，他掀开轿帘，刺目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。
一座恢弘的三层阁楼矗立在眼前，飞檐斗拱，古朴庄严。
牌匾上“皇家藏书阁”五个大字，笔力雄浑，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仪。
萧辰早已下马，正含笑等着他。
他身边，乌泱泱跪着十几名太监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、体态微胖的太监，穿着一身比旁人精致许多的青色总管太监服。
萧衍一眼就认出，此人是藏书阁总管，王恩。
一个在黎晚的“剧本”里，被重点标注的，二皇子的人。
“三弟，快下来。”
萧辰亲热地招手，亲自上前，将他从轿中搀扶出来。
萧衍的脚刚一落地，腿就软了一下，整个人几乎要栽倒，被萧辰眼疾手快地扶住。
“小心些。”
萧辰的嗓音温和，扶着他手臂的力道却很大，像铁钳一样。
“谢……谢二哥。”
萧衍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口里。
王恩带着一众太监叩首：“奴才们恭迎二皇子殿下、三皇子殿下。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
萧辰摆了摆手，他环视一圈，刻意提高了声调，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父皇的旨意，想必你们也听说了。从今起，三弟便在此主理《南华策》的修复事宜，尔等务必尽心辅佐，不可有半点怠慢！三殿下但有任何需求，你们都要第一时间满足，若有差池，唯你们是问！”
这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充满了对萧衍的“维护”和“看重”。
周围的太监们纷纷应诺，看向萧衍的视线里，充满了惊疑和探究。
王恩更是立刻上前一步，满脸堆笑地躬身道：“二殿下请放心，奴才们一定侍奉好三殿下，绝不敢有丝毫疏忽。能为三殿下分忧，是奴才们的福分。”
这番表态，滴水不漏。
萧辰满意地点点头，他拉着萧衍，走到王恩面前，拍着萧衍的肩膀，对王恩介绍道：“这位是王总管，以后你在藏书阁的一切事宜，都由他来安排。有什么不懂的，只管问他。”
随后，他又转向萧令，嗓音愈发温和：“三弟，你也别太拘束。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了，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。”
自己家？
萧衍的内心一阵冷笑。
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刑场罢了。
他惶恐地抬头，飞快地瞥了一眼王恩，又迅速低下头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“王……王总管……以后……以后要……麻烦您了。”
那手足无措、上不了台面的样子，让王恩眼底闪过一丝轻蔑，但面上却愈发恭敬：“殿下言重了，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。”
“好了，带三弟去看看那本《南华策》吧。”萧辰发话。
“是。”
王恩应了一声，在前面引路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藏书阁一楼。
与外面的阳光普照不同，阁楼内光线幽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书卷和防香料混合的味道。
《南华策》的残卷被供奉在一个单独的紫檀木盒子里，摆放在正中央的一张长案上。
王恩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，露出里面一堆焦黄、破碎、几乎快要化成飞灰的纸片。
别说修复，就是多吹一口气，这些纸片都可能彻底灰飞烟灭。
在场的所有太监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让他们去修复这个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萧辰的视线落在萧衍脸上，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萧衍在看到残卷的瞬间，瞳孔剧烈收缩，脸上血色尽褪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。
【演得好！
就是这个反应！
一个没见过世面、被推上绝路的废物，就该是这个样子！】
萧衍在心底给自己鼓劲，用尽全力维持着这副快要崩溃的模样。
萧辰彻底放心了。
他上前，用一种鼓励的口吻道：“三弟，别怕。尽力而为即可，就算不成，父皇看在你这份孝心的份上，也不会怪罪你的。”
这句话，在旁人听来是安慰，在萧衍听来，却是催命符。
尽力而为？
恐怕他只要一动手，藏书阁就会“意外”走水，然后从他房里“搜出”火折子，坐实他办事不力、纵火的罪名。
“二哥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萧衍抖着手，指向那堆残卷，语无伦次。
“好了，你先熟悉熟悉环境。”萧辰打断了他，他知道，戏演到这里就够了。
捧的氛围已经烘托到了极致，所有人都见证了他的“友爱”，也见证了萧衍的“无能”。
他的目的，已经达到。
“我还有要事，就先走了。你好生在此，若有需要，随时派人来找我。”
萧辰最后拍了拍萧衍的肩膀，那一下，意味深长。
“恭送二皇子殿下！”王恩带着所有太监跪下。
萧辰在一片恭送声中，带着满意的笑容，转身离去。
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藏书阁门口，整个一楼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变了。
那些原本还带着敬畏的视线，此刻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轻视。
王恩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脸上的恭敬也淡去了几分，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三殿下，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在三楼的西厢房，请随奴才来吧。”
那嗓音里，再没有了方才的谄媚。
萧衍低着头，任由他领着，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，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。
一路上，他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。
夜晚，藏书阁三楼西厢。
烛火摇曳，映着萧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，摆着那盒致命的《南华策》残卷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，黎晚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。
她如今的身份，是皇帝特批、随同三皇子入藏书阁的贴身宫女。
她放下水盆，将门窗仔细关好，然后走到萧衍身边。
“殿下，感觉如何？”
萧衍缓缓抬起头，脸上的惶恐、不安、怯懦在这一刻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铡刀，我的脖子也已经伸过去了。”
他盯着黎晚，嗓音沙哑得吓人，“接下来呢？”
黎晚没有回答。
她从怀中，缓缓取出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放在了桌案上。
三张纸条，在烛光下，泛着冰冷的光。
“殿下，这是我为你写的剧本。”
黎晚伸出纤细的手指，将第一张纸条，推到了萧衍的面前。
“请看第一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