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晨,天光未亮,冷宫的寂静就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彻底撕裂。
不同于昨的试探,今的来者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。
“圣旨到~”
尖锐的唱喏声贯穿了薄雾,让偏殿内外所有宫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,魂飞魄散地跪了一地。
萧衍的身体骤然绷紧,他整夜未眠,此刻听到这声音,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他下意识攥紧拳头,转向身侧。
黎晚早已跪下,低垂着头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渺小得仿佛不存在。
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那是一种无声的支撑。
萧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恐惧,也跟着跪倒在地,重新切换成那个怯懦阴郁的三皇子。
殿门被猛地推开,涌入的寒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曳。
领头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,他手捧明黄色的圣旨,面容严肃。
而他的身侧,赫然站着二皇子萧辰。
萧辰今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,更衬得他面冠如玉,神采飞扬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。
“三弟,快起来接旨!天大的喜事!”他快步上前,亲自去扶萧衍,姿态亲昵。
萧衍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,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,然后顺从地被他拉了起来。
那份昨才感受过的,来自毒蛇的温热触感,再次让他遍体生寒。
李德全清了清嗓子,展开圣旨,用他那独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开始宣读。
圣旨的内容并不复杂,先是申斥了翰林院办事不力,而后话锋一转,提到了三皇子萧衍。
“……三皇子萧衍,幼有聪慧之名,闻其于古籍一道颇有涉猎。兹特命其即刻迁入皇家藏书阁,主理《南华策》残卷修复事宜,以期为朕分忧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和黎晚的剧本分毫不差。
萧衍的脑子嗡的一声,他按照黎晚教他的,在听到“主理修复事宜”时,双腿一软,整个人“唰”地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!儿臣……儿臣万万不敢!儿臣愚钝,不堪此重任啊!”
他的嗓音凄厉,带着哭腔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份惊恐并非全是伪装,而是真实地源于对未知棋局的恐惧。
李德全宣读完圣旨,合上卷轴,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,不动声色。
萧辰立刻上前,将萧衍扶起,脸上满是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焦急与鼓励。
“三弟!这可是父皇给你机会,你怎么能如此怯懦!你忘了你七岁时就能通读《南华策》了吗?就算忘了大半,总比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强!”
他这番话,看似是在训斥和打气,实则是在皇帝的耳目面前,坐实了萧衍“有能力”这件事。
萧衍被他强行拉着,身体抖得筛糠一般,嘴唇哆嗦着,磕磕巴巴地辩解:“臣弟……臣弟不记得了……只……只记得一点点……”
这副样子,落在旁人眼中,就是一个久居冷宫、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,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,完全不知所措。
“记得一点点就够了!”萧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旋即转向李德全,满脸喜色,“李总管您看,我就说三弟是谦虚!他这是怕办不好,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啊!”
李德全微微颔首,对萧辰报以一个赞许的微笑:“二皇子殿下兄友弟恭,实在是皇室之福。三殿下,既然是皇命,您就安心接旨吧。杂家这就回去复命了。”
说完,他将圣旨交到萧衍颤抖的手中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离去。
李德全一走,萧辰便彻底成了这里的主宰。
他亲热地拉着萧衍的手,嘘寒问暖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三弟,你看,二哥没骗你吧?父皇还是疼你的!藏书阁那边,我都已经打点好了,你今就可搬过去。那里条件比这冷宫好上百倍,你只管安心修书,别的什么都不用管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对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。
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。
“这是我特意让御膳房给你做的莲子羹,最是清心安神。你快趁热喝了,定定神,待会儿还要去藏书阁见管事太监呢。”
那碗莲子羹热气腾腾,玉碗晶莹,香气扑鼻。
【来了,下了慢性牵机药的莲子羹。药量不大,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让你在三后‘意外’心悸体弱,为后续的栽赃做铺垫。】
黎晚的警告在萧衍脑中炸响。
他看着那碗致命的甜羹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必须喝,而且要喝得感激涕零。
萧衍接过玉碗,手抖得愈发厉害,甚至有几滴汤汁洒了出来。
他抬起头,用一种混合着感激、恐惧和极度依赖的复杂神情看着萧辰。
“多……多谢二哥……二哥对我的恩情……我……我永世不忘……”
他一仰头,将那碗滚烫的甜羹灌了下去,因为喝得太急,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看着萧衍这副狼狈又感恩戴德的模样,萧辰眼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废物,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废物。
计划,完美。
他上前,亲切地为萧衍抚背顺气,动作温柔得宛若一个真正的兄长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他笑着,那笑容温和明亮,却带着一丝俯视猎物的。
“好了,你收拾一下吧,藏书阁那边还等着呢。记住,这是你的机会,也是二哥给你的机会,可要好好把握啊。”
他的手在萧衍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,那力道不轻不重,既是鼓励,也是一种宣示掌控的警告。
说完,萧辰不再停留,带着他的人,在一众宫人敬畏的目光中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当殿门再次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“噗~”
萧衍再也忍不住,猛地转身,将刚刚喝下去的莲子羹悉数吐在了墙角的痰盂里,吐得昏天黑地,连胆汁都快呕了出来。
他的身体靠着墙壁,缓缓滑落在地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黎晚从角落里快步走出,递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清水。
“殿下,漱口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萧衍接过水杯,机械地漱了口,他抬起头,那张苍白的脸上,第一次没有了恐惧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,破釜沉舟的狠戾。
“藏书阁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地名。
黎晚蹲下身,与他平视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与不甘。
“是的,藏书阁。”她平静地回应。
“二皇子为你搭好了戏台,请好了观众,甚至连剧本都写好了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发丝,动作轻柔,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。
“现在,轮到我们,来改剧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