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直起身，看到那碗粥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端起来，就着她刚才用过的勺子，一口一口，安静地喝了下去。
那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，暖意驱散了这具病弱身体里盘踞已久的阴寒。
他喝得很慢，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，又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黎晚就那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她很清楚，这一碗粥，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。
他喝下的不是粥，而是他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怀疑、戒备和骄傲。
从这一刻起，这个未来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帝王，将她视为了唯一的浮木。
【不错，孺子可教。】
黎晚在心底给出了评语。
省了她许多口舌。
等萧衍将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净，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上，动作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“殿下，您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，我也需要。”黎晚打破了沉默，声音平淡，却直指核心。
萧衍抬起头，有些茫然地看着她。
他习惯了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，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主动性。
“去内务府。”黎晚的指令简洁明了，“为您自己，也为我，请一个名分。”
她继续解释：“您亲自去，就说我舍身护驾有功，您如今身边无人可用，需要一个贴身宫女调理起居。放心，李总管是个聪明人，他会懂的。”
这是阳谋。
是把“三皇子虽然失势，但仍是主子”这个事实，摆到台面上。
也是在向李德全，乃至他背后的皇帝，传递一个信号——他萧衍，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。
萧衍的膛微微起伏，他从黎晚的话里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主动权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次，当内务府的小太监捧着一套崭新的宫女服饰和一个刻着“黎晚”二字的腰牌。
恭恭敬敬地送到偏殿时，整个冷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，那个曾经最低等的宫女，如今换上了只有皇子身边大宫女才能穿的青色宫装，虽然料子普通，却净整洁。
她就那样站在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门口，身形依旧瘦弱，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【如今地位提升，从冷宫粗使宫女，晋升为三皇子贴身大宫女。
合法行动范围也扩大了不少，获得对三皇子生活起居的全部管辖权。】
黎晚掂了掂手里的腰牌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她推开萧衍的殿门，第一次以主人的姿态，审视这个即将成为她未来几年“办公室”的地方。
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黎晚走进去，用手拂过那张简陋的木床，被子薄得同一张纸没什么区别，摸上去带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湿冷。
她又走到窗边，木质的窗框早已腐朽，冷风从缝隙里“呜呜”地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墙角，甚至能看到青黑色的霉斑。
！
黎晚在心里句粗口。
【这就是皇子待遇？这环境比我上辈子住的合租隔断间还差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，本身就是个医学奇迹了。想让他以后伐果断，君临天下，首先得把他这副小身板给喂起来！】
【帝王养成计划，第一阶段目标：增肥。】
她转过身，看到萧衍正局促地站在门口，看着她检查自己的“狗窝”，那张苍白的脸上，流露出一丝羞窘。
黎晚径直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“殿下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萧衍愣住了：“革…命？”
“我们家乡的土话。”黎晚面不改色地胡扯，“意思是，想要做成大事，基必须稳固。”
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扶他，而是极具侵略性地，用指尖戳了戳他单薄的膛。
“从今天起，您的身体，归我管了。”
这句话，她说得斩钉截铁。
萧衍浑身一震，他低下头，看着她那戳在自己口的手指。
那上面还带着伤痕，却传递过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。
那些太医，只会战战兢兢地说些“静养”、“调理”的废话。
那些宫人，只会在他背后嘲笑他是个病秧子。
只有她。
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，宣告了对他的所有权。
可这所有权里，没有轻视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要让他“好起来”的意志。
一股陌生的暖流，从口那一点接触开始，瞬间席卷了全身。
他沉默着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黎晚立刻行动起来。
她先是找来旧布条，将所有漏风的窗户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，她一言不发地走向殿外，直接闯进了负责给萧衍备膳的小厨房。
厨房里，两个太监正凑在一起嗑瓜子，看到黎晚进来，其中一个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哟，这不是新上任的黎姑姑吗？怎么，殿下饿了？今天的份例就这些，一碗糙米粥，一碟咸菜，爱吃不吃。”
黎晚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咸菜更是黑乎乎的一坨。
她没有动怒，反而笑了。
她走上前，拿起那碟咸菜，在那个太监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听说，刁嬷嬷死得很惨。”
两个太监的动作同时一僵。
“听说，是从手指开始，一刀一刀，割了三天三夜才断气。你们说，这要是换个人，比如说，一个故意克扣皇子饮食，导致皇子身体再度亏空的奴才，李总管会怎么处置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整个厨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。
“三殿下的身子要是再出半点差池，我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想，但我敢保证，李总管第一个不答应。下一个被凌迟的会是谁，你们可以猜猜看。”
那两个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手里的瓜子壳“哗啦”一下全洒在了地上。
“姑姑饶命！姑姑饶命！”
“我们再也不敢了！我们这就去重新做！”
黎晚冷冷地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跑去重新准备食材，心中毫无波澜。
【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小鬼，讲道理是没用的，恐惧才是最好的通行证。】
很快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，外加两个白面馒头，被恭恭敬敬地端到了萧衍面前。
萧衍看着眼前从未有过的丰盛饭食，久久没有动筷。
“吃。”黎晚的命令只有一个字。
他这才拿起筷子，夹起一个松软的馒头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黎晚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进食的模样。
她知道，身体的调理只是基础。
一副强壮的躯壳里，如果装的是一个懦弱的灵魂，那也只是个比较耐打的沙包而已。
思想的武装，远比身体的强壮更重要。
夜里，黎晚端着一碗她特意熬制的安神汤走进寝殿。
萧衍正坐在灯下，借着微弱的烛光，看一本破旧的书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立刻抬起头，那双黑亮的眸子里，已经带上了全然的信赖。
他喝着汤，感受着那股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流淌。
黎晚看着他，觉得时机已经成熟。
她没有离开，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，昏黄的烛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想不想知道，一个月后，宫里会发生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