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的“善意”,马上就要到了。
黎晚的话音刚落,殿外就传来一阵不同于往的、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冷宫死寂的空气。
“二皇子殿下驾到~”
这一声通传,宛若一块巨石砸入臭水沟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偏殿内外所有还活着的宫人,无论是在打盹的,还是在偷懒的,全都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。
萧衍的身躯骤然绷紧,他下意识地看向黎晚,那双刚刚才燃起星火的眸子里,又被恐惧的阴云所笼罩。
黎晚没有看他,只是微微侧身,垂下头,用一个最标准、最卑微的姿势,迎接那位即将到来的“贵客”。
她的姿态,就是无声的命令。
萧衍立刻领会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口翻腾的血气,也跟着垂下头,重新变回那个怯懦、阴郁、上不得台面的三皇子。
殿门被缓缓推开,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,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施施然走了进来。
他面容俊秀,温文尔雅,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与这阴冷破败的宫殿格格不入。
正是二皇子,萧辰。
他身后跟着的太监们,手里捧着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赏赐,有名贵的药材、柔软的绸缎,甚至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,香气在这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三弟,受苦了。”
萧辰一开口,便是满怀关切的喟叹。
他快步走到萧衍面前,亲自将他扶起,动作亲昵又自然。
“听闻你前些子遭了奸奴的毒手,二哥我心急如焚,只是当时父皇正在气头上,我不敢贸然前来,怕给你添麻烦。今得了空,立刻就赶过来了。”
他的话语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兄长的关爱,又点明了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出现,显得体贴又周到。
萧衍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,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那只扶着他手臂的手,温暖而有力,可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爬上脊背。
藏书阁那场大火的灼痛,御前对质的绝望,再一次清晰地浮现。
他按照黎晚的预演,惶恐地后退了半步,避开了萧辰的搀扶,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子。
“多谢二哥挂念,臣弟……臣弟无碍。”
他的嗓音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,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的可怜虫。
【不错,情绪很到位,恐惧中带着疏离,还有一点点讨好。奥斯卡级别的演技。】
黎晚垂着头,在心底给出了肯定的评价。
萧辰看着萧衍这副畏缩的模样,那温和的笑意底下,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弟弟,才是一枚好用的棋子。
“你我兄弟,何须如此见外。”
萧辰亲热地拉着萧衍的手,让他坐到那张唯一还算净的椅子上,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,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。
他先是痛斥了一番刁嬷嬷的恶行,又对萧衍的身体嘘寒问暖,最后将那些赏赐一一介绍,言语间全是作为一个兄长的体恤。
整个偏殿里,只有他温和的嗓音在回荡。
跪在地上的宫人们,大气都不敢出,只是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。
他们何曾见过这冷宫有如此“荣光”?
二皇子殿下竟然对这个被遗忘的三皇子如此友爱?
萧衍始终低着头,只用“是”、“多谢二哥”这样简短的词句回应。
他的指尖,在袖中死死地掐着自己的皮肉,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终于,在一番虚伪的关怀之后,戏肉来了。
萧辰正说着话,忽然一拍自己的额头,露出一副懊恼又惊喜的表情。
“哎呀!你看我这记性!”
他站起身,在殿中踱了两步,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彩。
“父皇近来为了一本名为《南华策》的古籍残卷夜烦忧,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束手无策,惹得父皇龙颜不悦。我方才只顾着与三弟你说话,竟忘了件顶要紧的大事!”
他猛地转过身,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萧衍,那热切的模样,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。
“三弟!我怎么忘了,你幼时博闻强记,七岁便能通读史册,最喜流连藏书阁!那本《南华策》,你定然也是看过的!说不定……说不定你就有法子修复此书,为父皇分忧啊!”
来了!
萧衍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黎晚剧本里的台词,一字不差地从萧辰口中吐出。
这一刻,他对黎晚的敬畏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不等萧衍有所反应,萧辰已经转向他身后的随行太监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、带着巨大喜悦的口吻宣布:
“快!此事重大!我这就去禀明父皇,举荐三弟主持修复古籍!这是天大的功劳,也是三弟你重获父皇恩宠的绝佳机会啊!”
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立刻爆发出阵阵恭维。
“二皇子殿下真是兄友弟恭,时刻不忘提携自家兄弟!”
“三殿下洪福齐天,有二殿下这样的好兄长,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”
在这一片“和谐友爱”的氛围中,萧衍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脸上是全然的惊恐。
“不!二哥!万万不可!”
他的声音凄厉,带着哭腔。
“臣弟愚钝,年幼时看的书早已忘得一二净!万万不敢担此大任,这……这是欺君之罪啊!求二哥收回成命,求二哥饶了臣弟吧!”
他一边说,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番表演,发自肺腑,因为这恐惧并非全是伪装。
他真的怕,怕自己演不好,怕黎晚的计策有任何一环出错,那等待他的,将是比上一次更彻底的万劫不复。
萧辰看着跪在地上,卑微到尘埃里的萧衍,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废物,还是那个废物。
他亲自上前,将萧衍扶起来,温言安慰道:“三弟不必惊慌,有二哥在,你怕什么?我只是举荐,成与不成,还要看父皇的意思。你且安心调养,等我的好消息便是。”
他拍了拍萧衍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,既是安抚,也是一种掌控。
“好了,你身子弱,好生歇着吧,二哥先去为你奔走了。”
萧辰说完,便带着满意的笑容,领着他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。
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,转过身去的刹那,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,所有的笑意瞬间褪去,只余下一片冰冷的阴狠。
殿门被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萧衍僵硬的身体,在门关上的那一刻,终于支撑不住,踉跄了一下,靠在了身后的桌案上。
他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黎晚从阴影中缓缓走出,她没有去看萧衍,而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“殿下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好戏开场了。”
她转过身,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,牢牢锁住萧衍。
“记住我给你的三条锦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。
“藏书阁,将是我们走出冷宫的第一站。”
她微微顿了一下,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,冰冷的弧度。
“也是二皇子的埋骨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