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对着那两个膀大腰圆的行刑太监,递过去一个平静的示意。
其中一个太监狞笑着上前,将那副由十小木棍和绳索组成的拶子,拿到了刁嬷嬷的眼前。
他故意将木棍一穿过绳套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,那声音在死寂的刑讯室里,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不要……”刁嬷嬷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。
她疯了一般向后蠕动,试图远离那副刑具,可她的后背很快就抵住了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行刑太监蹲下身,粗暴地抓起她的一只手。
冰冷的木棍触碰到指尖的瞬间,刁嬷嬷浑身剧烈地一颤,一股尿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彻底崩溃了。
“我说!我说!我全都说!”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涕泪横流,将脸上横肉挤成一团,“是淑妃娘娘!是淑妃娘娘让我做的!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她整个人都好像被抽空了力气,瘫软下来。
攀咬主子,是死路一条。
可她现在才明白,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任何活路。
既然都是死,那不如拉个垫背的!
凭什么她在这里受尽折磨,主子却能在宫里安享富贵?
李德全依旧坐在椅子上,连姿势都没变一下,只是对着门外候着的另一个小太监吩咐道。
“笔墨伺候。”
很快,一个文书太监搬着小桌案进来,铺开纸张,磨好了墨,准备记录口供。
刁嬷嬷看着那张白纸,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报复的。
“对!记下来!一个字都别漏了!”
她喘着粗气,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,将所有的阴谋和盘托出。
“那鞭子上的毒,就是‘七散’!是娘娘从宫外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得来的,无色无味,抹在鞭子上,只要见了血,毒气攻心,不出七,人就会心脉衰竭而死!太医也查不出病因,只会当成是体弱病故!”
“娘娘说,三皇子那个病秧子,活着也是浪费皇家米粮,不如早点去了,给大皇子殿下腾地方!她答应我,事成之后,就放我出宫,给我一大笔银子养老!”
说到这里,她似乎觉得还不够,为了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一点,也为了让淑妃彻底万劫不复,她开始疯狂地攀咬出更多她知道的秘密。
“还有!那支金簪,本不是我捡的!是娘娘赏给我的封口费!她说那是前朝一个倒霉妃子的陪葬品,不记在册,拿出去换了钱也没人知道!”
“她还让我帮她做事!大皇子殿下宫里每个月的份例,有一半都被娘娘克扣下来,拿去打点外戚,给林家的人买官!去年通州的一个粮仓大使,就是林家一个远房侄子,花了八百两银子买的!”
“还有!还有!”刁嬷嬷似乎是说上了瘾,眼睛里布满血丝,闪烁着疯狂的光。
“去年冬天二皇子殿下大病一场,也不是意外!是淑妃娘娘让我找人做的法!她弄来了二殿下的生辰八字,写在小人上,让我每用针扎!她巴不得宫里除了大皇子,其他皇子全都死光!”
文书太监的手腕都在发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墨迹。
他记录下的每一个字,都足以在后宫掀起一场惊天巨浪。
谋害皇子,贪赃枉法,买官卖官,巫蛊诅咒……
桩桩件件,都是诛九族的大罪!
李德全静静地听着,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桩刁奴害主的案子,最多牵扯到皇子间的倾轧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藤上,能扯出这么多烂到子里的瓜!
他端起茶杯,茶水早已冰凉,他却毫不在意地一饮而尽,用那股苦涩的凉意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这条船,他上对了!
不知过了多久,刁嬷嬷终于说得口舌燥,停了下来,刑讯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。
李德全站起身,走到文书太监旁边,拿起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供状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按手印吧。”他将供状和印泥一起丢到刁嬷嬷面前。
刁嬷嬷看着那鲜红的印泥,毫不犹豫地抓起自己的拇指,狠狠按了下去。
血红的指印,落在黑色的字迹上,触目惊心。
做完这一切,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彻底瘫倒在地,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。
李德全将供状小心地卷好,揣进怀中,转身便走,没有再看地上的那个女人一眼。
“好生‘看’着她。”他走出刑讯室时,对门口的守卫冷冷丢下一句话。
今夜,皇宫注定无眠。
子时,乾清宫。
皇帝早已歇下,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。
李德全的身影出现在寝殿外,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,而是亲自跪在了殿门外,高举着双手,手中捧着那份滚烫的供状。
守夜的太监吓了一跳,刚想呵斥,却被李德全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事关皇子性命,天家血脉,奴才不敢耽搁。”李德全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寝殿之内。
片刻之后,里面传来皇帝带着睡意的、不悦的问话。
“何事?”
“奴才李德全,有紧急要事回禀!”
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,李德全低着头,碎步走了进去,跪在龙床数步之外。
皇帝已经披衣坐起,面带愠色。
“最好是天塌下来的大事。”
“奴才不敢欺瞒陛下。”李德全将供状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冷宫刁奴已经招供,其谋害三殿下,乃是受人指使。供状在此,请陛下御览!”
听到“谋害三殿下”几个字,皇帝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沉着一张脸,对旁边的太监示意。
太监连忙接过供状,呈了上去。
皇帝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,在烛火下展开。
寝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皇帝看得极慢,极仔细。
他脸上的不悦,渐渐被一层冰冷的阴沉所取代。
当他看到“七散”的描述时,他拿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当他看到淑妃克扣份例、买官卖官时,他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最后,当“巫蛊诅咒”、“二殿下生辰八字”这些字眼映入他眼帘时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几张轻飘飘的纸,仿佛有千斤之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啪!
供状被狠狠摔在金砖地面上!
“好!好一个淑妃!好一个朕的贤内助!”
皇帝的声音不大,却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怒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膛剧烈起伏,那张平里威严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暴怒和失望。
家丑!天大的家丑!
他的妃子,在毒害他的儿子!
在诅咒他的另一个儿子!
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,秽乱朝纲!
李德全跪在地上,头埋得更低了,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宛若实质的气,充斥了整个寝殿。
皇帝猛地停下脚步,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供状。
他没有再咆哮,反而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,一种暴风雨来临前,令人窒息的冷静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,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。
“刁氏凌迟处死!即刻执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