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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8

萧衍的黑影融入夜色,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贴着宫墙的阴影,熟练地避开偶尔巡逻的侍卫,像一只孤魂野鬼,飘回了自己那座永远散发着霉味的偏殿。

殿门合上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,最终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
他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,试图隔绝一切,但黎晚那张苍白的脸和她吐出的每一个字,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炸开。

“一支点翠嵌宝的凤凰金簪。”

“她房间床下,第三块地砖的夹层里。”

太具体了。

具体到令人毛骨悚然。

这绝不是编造,不是猜测。

她到底是谁?

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他的咽喉,让他几乎窒息。

这几年在冷宫的生涯,他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,学会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死寂的表皮之下。可今夜,这层硬壳被那个丫鬟轻而易举地敲碎了。

他抬起头,环视着自己这间破败的囚笼。

墙角结着蛛网,桌椅缺胳膊断腿,就连身上这件皇子袍,袖口也已磨得起了毛边。

过去无数个被刁嬷嬷折磨的夜,一幕幕涌上心头。

冬里,他一碗热粥被“不小心”打翻,滚烫的米汤溅在他手上,刁嬷嬷却只是撇撇嘴,骂他连碗都端不稳。

他生病发烧,她却以“宫中定制”为由,不请太医,只丢给他一床湿发霉的被子。

还有那无数次夹枪带棒的嘲讽,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脊梁骨上。

“三殿下,您就别费劲读书了,这辈子,也就这样了。”

“瞧瞧您这身子骨,风一吹就倒,哪有半点皇家气派?”

恨意,像地底的岩浆,在他的膛里翻滚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可恨又如何?

他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,除了无力地张嘴,等待死亡,什么也做不了。

但现在,那个叫黎晚的丫鬟,递过来一个选择。

是继续当一条任人宰割的死鱼,还是抓住她那只手,哪怕那只手属于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、甚至可能是更危险的。

他想起了那毒鞭。

如果不是她,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。

她用自己的命,为他挡下了那个死局。

萧衍的呼吸变得急促,口剧烈起伏。

他怕她。

怕她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
但他更恨!

恨刁嬷嬷,恨大皇兄,恨所有将他踩在脚下的人!

一夜无眠。

当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户的破洞照进来时,萧衍缓缓站起身。

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,但那双眸子里的挣扎与混乱,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他走到水盆边,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洗了把脸,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。

赌了。

反正已经一无所有,再输一次,又能失去什么?

没过多久,殿门外响起了恭敬的叩门声。

“三殿下,奴才李德全,奉皇上口谕,前来探望殿下。”

萧衍整理了一下衣袍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最符合他往形象的、怯懦的语调应了一声。

“李公公请进。”

门被推开,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。

他今换了一身净的青色总管服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但那双眼睛,却在进门的瞬间,不动声色地将萧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
“殿下受惊了,皇上听闻此事,心中甚是挂念,特命奴才来看看。”李德全微微躬身,言辞恳切。

萧衍连忙低下头,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。

“劳烦父皇挂心,是儿臣无能。”

李德全扶着他在桌边坐下,一个小太监立刻奉上了带来的食盒,里面是精致的糕点和热粥。

“殿下先用些东西暖暖胃。”李德全亲自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,状似随意地问道,“关于昨之事,殿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
来了。

萧衍的心脏猛地一跳,他攥着调羹的手指微微收紧,脑中飞速回演着黎晚教他的剧本。

他摇了摇头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
“没有了。刁嬷嬷……她也是为了我好,怕我被不懂事的宫女冲撞了。”

他完全按照一个被吓坏了的、懦弱无能的皇子该有的反应来表演。

李德全观察着他的神态,见他确实是一副惊魂未定、不敢多言的模样,便不再追问。

他转而聊起了一些宫中趣闻,试图缓和气氛。

萧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低头小口喝着粥,完美扮演着一个听话的背景板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眼看李德全似乎问不出什么,准备起身告辞。

时机到了。

就在李德全说出“殿下好生歇息,奴才先行告退”时,萧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。

他的动作有些突兀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一丝迷茫。

“李公公……”

李德全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脸上带着询问。
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
萧衍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
他低下头,搅动着碗里剩下的粥,用一种近乎梦呓的、断断续续的语调开口。

“也没什么大事……就是……我昨夜做了噩梦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德全,又迅速低下。

“梦见……梦见一个穿着前朝服饰的娘娘,一直在哭,说她的东西被偷了,让她在底下不得安宁……”

这句话一出口,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李德全那张温和的笑脸没有变,但他的眸光,却骤然变得锐利无比,像鹰隼锁定了猎物。

萧衍仿佛没有察觉,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,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我也不知是真是假……只是联想到……刁嬷嬷最近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,不知在藏什么宝贝……或许是我多心了……”

他点到即止。

所有的话,都推给了“噩梦”和“多心”。

一个胆小怯懦的皇子,受了惊吓,胡思乱想,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梦话。

这很合理。

但李德全是何等人物?

他在宫中浸淫数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从这些蛛丝马迹中,嗅出见不得光的味道。

前朝遗物,奴才偷盗。

这两个词串联起来,足以让他警惕。

尤其是,一个奴才,如果真的手脚不净,那她为了掩盖罪行,做出更疯狂的事,比如人灭口,也就有了动机。

李德全脸上的笑容又温和了几分,他走回桌边,轻轻拍了拍萧衍的肩膀。

“殿下想多了,只是一个梦罢了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他温声安抚着,只字不提刚才的话题。

“殿下安心静养,奴才会派人好生照料您的饮食起居。”

说完,他便不再停留,带着两个小太监,转身离开了偏殿。

萧衍一直低着头,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。
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李德全消失的方向。

计划,已经启动。

他摊开手掌,那只紧紧攥了一早上的手,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印。

这是他人生中,第一次主动反击。

冰冷又陌生的战栗感,顺着脊椎一路攀爬,直冲头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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