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父皇?
那个威严的,遥远的,几乎从不曾正眼看过他的男人。
他的一生,都在想方设法地躲避那个人的视线,让自己变得更不起眼,更透明。
他从未,也从来不敢去想,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,会有什么烦恼。
黎晚的问题,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要去触碰的大门。
门后,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,充满了致命诱惑的新世界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呆呆地看着她,然后迟钝地,近乎本能地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幅度很小,带着一种长久以来身处信息囚笼的茫然。
黎晚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她从窗边转过身,昏暗的烛火在她背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,让她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实起来。
她没有因为他的无知而流露出半分鄙夷,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,给出了答案。
“皇上最近在为一本书烦恼。”
“一本书?”
萧衍重复了一遍,完全无法将这两个字与那个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联系在一起。
“一本名为《南华策》的古籍残卷。”黎晚的声音清晰地砸在萧衍的耳膜上。
“此书是前朝一位兵法大家所著的孤本,论奇谋诡道,天下无双。皇上寻觅多年,月前才得到半部。可惜后半部早已失传,书卷本身也多有残损,翰林院那群老学究修复了数月,毫无进展。皇上因此事,已经申斥了好几位大学士。”
【信息差就是权力。
整个皇宫,现在只有我知道,《南华策》的完整版就在我的脑子里。
这是我当年为了丰满世界观,随手写的设定集之一。】
【现在,这份设定集,就是我‘亲儿子’走出新手村的第一个主线任务道具。】
黎晚冷静地评估着局势,而萧衍,则在费力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。
他依旧不解。
就算父皇为此烦恼,又与他这个身在冷宫,无权无势的皇子有什么关系?
难道……
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冒头,就被黎晚接下来的话证实了。
“殿下,您幼时是不是曾通读此书?”
萧衍浑身剧震,他猛地抬起头,骇然地注视着黎晚。
这件事,连他自己都快忘了!
那是他七岁时,母妃还在世,他还是个受宠的小皇子,在皇家藏书阁里偶然翻到过那本未曾引起任何人注意的《南华策》。
当时只当是杂书,囫囵吞枣地看过一遍,本记不清内容。
可黎晚,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?
【角色设定集里写着呢,你七岁时就有过目不忘的天赋,可惜后来被连番打压,自己都忘了。
现在,是时候把你的天赋捡回来了。】
黎晚无视他的震惊,继续往下说,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,封死了萧衍所有的退路,也为他铺就了唯一的生路。
“很快,不出三。二皇子萧辰就会‘偶然’从某个老太监口中得知您幼时读过此书的旧闻。”
“他会立刻去父皇面前,大加赞扬您的聪慧,并‘好心’举荐您去修复这本旷世奇书。”
黎晚的叙述平铺直叙,没有一丝波澜,却让萧衍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二皇子……萧辰!那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!
藏书阁那场大火的炙热仿佛还在灼烧他的皮肤。
那份被栽赃的脉案,那百口莫辩的绝境,让他瞬间明白了这“好意”背后的机。
“这是……又一个陷阱。”
萧衍的嗓子涩发紧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黎晚走到那张破旧的桌案前,拿起一截用来取暖的木炭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一个阳谋。您若拒绝,便是无能,抗旨不遵。您若接受,修复不好,是为愚钝,欺君罔上。就算您侥幸修复了,功劳也是举荐您的二皇子的。无论哪个结果,他都稳赚不赔。”
“而他真正的招在于,您一旦接下这个任务,就会被调入皇家藏书阁。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,用他熟悉的手段,再给您安一个‘意外’,就太容易了。”
萧衍的拳头在袖中收紧,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。
被动挨打,还是主动送死。
这本就是一个死局。
“不。”
黎晚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,她用炭笔在那个圈的中心,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死局,是棋局。而且,是我们先手。”
她转过头,那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,牢牢锁住萧衍。
“从今晚开始,您什么都不用想,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背书。”
黎晚将手中的木炭丢开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字一顿。
“我会将《南华策》的后半部,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。包括里面所有的兵法注解,阵图详解。您要做的,就是把它烧进您的脑子里,直到它成为您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萧衍彻底停止了思考。
默写出来?
那本失传了百年的兵法孤本?
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宫女,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痕迹。
荒诞,离奇,却又让他不得不信。
巨大的压力与一种前所未有的,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兴奋,同时席卷而来。
这不再是躲在暗处,靠着她神鬼莫测的预知来侥幸求生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,要主动地,清醒地,踏入敌人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。
用她给予的武器,去进行一场正面搏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狂跳,那沉寂了多年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只有一个字,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重重地点头,那是一个赌徒压上一切的决绝。
黎晚的唇边,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,冰冷的弧度。
【很好,主角终于有了主动参战的觉悟。】
【不过,光是破局可不够。那就太便宜二皇子了。】
她看着萧衍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但是殿下,仅仅是修复古籍,那只是完成了二皇子剧本里最优的那个选项。是个合格的棋子,却不是下棋的人。”
萧衍一愣,没能跟上她的思路。
黎晚的视线越过他,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,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,看到那个正在编织阴谋的二皇子。
“我们不但要破他的局,还要借他的局,反将一军。”
她收回视线,重新落在萧衍身上,那句话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殿下,准备接驾吧。”
“二皇子的‘善意’,马上就要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