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摊开的手掌上,几个血印刺目猩红。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反击,冰冷又陌生的战栗感,顺着脊椎一路攀爬,直冲头顶。
李德全走出偏殿,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那股腐朽压抑的气息。
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他没有立刻离去,而是站在破败的庭院中,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
梦?
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浸淫了三十年,他比谁都清楚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,而是人心。
三皇子那番断断续续的梦话,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,却又被一层天衣无缝的怯懦和惊恐包裹着。
一个被欺凌到麻木的少年,突然会做如此具体的梦?
还恰好与一个奴才的行为对上?
李德全嘴角牵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。
这背后,有高人指点。
那个以身挡鞭的小宫女?
还是说,这位看似懦弱无能的三皇子,本身就是一条蛰伏的毒蛇?
无论如何,这件事本身挑起了他的兴趣。
他倒要以身入局看看,这背后所隐藏着何许秘密?
再者,监守自盗,贪墨宫中财物,这是宫规里最容不下的腌臢事。
皇帝最恨的就是这种蛀虫。
这手棋下得他并不亏,说不定还能讨到不少封赏,想到这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。
“去刁嬷嬷的住处。”李德全对着身后的小太监淡然吩咐,仿佛只是要去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巡查。
“是,总管。”
冷宫的另一角,刁嬷嬷的房间比萧衍的偏殿要好上不少,至少门窗齐全,没有漏风的窟窿。
李德全一行人到时,刁嬷嬷正嗑着瓜子,见到李德全,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,脸上堆起一丝敷衍的笑。
“哎哟,是什么风把李总管吹来了?我这老婆子的地方,可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李德全背着手,慢条斯理地走进屋子,目光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刁嬷嬷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。
“奉皇上口谕,对宫内各处进行例行检查,查看有无违禁之物,刁嬷嬷,还请配合。”
他的嗓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让刁嬷嬷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检查?
怎么偏偏查到她这里来了?
刁嬷嬷眼珠一转,立刻挺直了腰板,搬出了自己的靠山。
“李总管,我可是淑妃娘娘宫里出来的人,一向最守规矩。您这么大张旗鼓的,是信不过我,还是信不过淑妃娘娘?”
她故意把淑妃抬出来,以为能压住李德全。
谁知李德全听完,竟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刁嬷嬷说笑了。”他踱到桌边,用手指轻轻拂过桌面的一层薄灰,“咱家正是因为敬重淑妃娘娘,才更要查得仔细。万一底下人手脚不净,偷鸡摸狗,传出去堕了娘娘的威名,你我谁担待得起?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刁嬷嬷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“搜。”
李德全不再与她废话,对着身后的小太监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“你们敢!”
刁嬷嬷急了,张开双臂就想去拦。
两个小太监本不理会她的叫嚣,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,将她推到墙角。
“李德全!你这是公报私仇!我要去皇上和淑妃娘娘面前告你!”刁嬷嬷开始撒泼,声音尖利刺耳。
李德全充耳不闻,只静静地看着手下的人将她那小小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。
箱子被打开,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和一些碎银子。
床铺被掀开,除了发霉的草垫,空无一物。
刁嬷嬷见状,原本的惊慌瞬间转为得意,叫嚣得更厉害了。
“怎么样?李总管!搜出什么了?我老婆子在这冷宫里伺候主子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竟敢如此折辱我!这事没完!”
跟随李德全来的几个小太监也面面相觑,开始觉得总管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。
李德全依旧平静。
他缓缓走到床边,那双锐利的眼睛开始一寸寸扫视着地面。
冷宫的地面都是普通的青砖,铺得并不平整。
他的靴尖在砖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笃。
笃。
笃…
当他的靴尖敲到床脚下第三块地砖时,一道极其轻微的、与众不同的空洞回音传了上来。
就是这里。
李德全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,但他心里却掀起了巨浪。
那个梦…是真的!
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,抬了抬下巴。
那小太监立刻会意,从怀里抽出一柄薄薄的匕首,蹲下身,将刀尖进地砖的缝隙里,用力一撬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地砖应声而开。
砖下的泥土里,赫然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硬物!
那一瞬间,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刁嬷嬷尖利的叫骂声戛然而止,她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二净。
李德全蹲下身,没有让任何人碰,他亲自捡起了那个油布包。
油布有些年头了,边缘已经磨损。
他一层,一层,缓缓地揭开。
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,一抹璀璨夺目的华光,骤然刺破了这间昏暗屋子里的沉闷。
那是一支点翠嵌宝的凤凰金簪!
凤凰的尾羽由幽蓝的翠鸟羽毛铺就,流光溢彩,凤眼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,在昏暗中闪动着妖异的光。
整支金簪工艺繁复,华美至极,一看便知是前朝宫廷的珍品,绝非一个普通嬷嬷所能拥有。
“啊!”
刁嬷嬷看到金簪的瞬间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她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地,浑身抖得如同筛糠。
人赃并获。
铁证如山。
李德全拿起那支金簪,对着光亮处细细端详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上面传来的奢华气息,让他终于确定,三皇子的“噩梦”,就是一把捅破脓疮的利刃。
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一滩烂泥的刁嬷嬷,嗓音里再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刁奴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