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头刚起,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不是送药的小太监,而是萧衍。
他不再是深夜里那个浑身戒备,潜行而至的影子。
他穿着一身净的素色皇子袍,虽然依旧洗得有些发旧,但熨烫得平平整整。
他就那样在白里,正大光明地走了进来,还顺手关上了门,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。
他的步子很稳,不像前几那样虚浮。
显然,皇帝的斥责与淑妃的禁足,让冷宫里的某些人也开始见风使舵,至少在伙食上不敢再苛待他。
萧衍走到床边,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黎晚苍白却平静的脸,那双总是躲闪怯懦的眸子,此刻正坦然地回望着他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屋子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。
最终,他没有开口。
他转身走向屋角那张破旧的桌子,上面放着一把缺了嘴的茶壶和两只粗瓷碗。
他提起茶壶,晃了晃,是空的。
他又拿起旁边的冷水罐,动作生涩地往茶壶里倒水,水花溅出来几滴,打湿了他的袖口,他却浑然不觉。
然后,他拿起一只还算净的碗,将那冰凉的冷水倒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,他都做得笨拙无比,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,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。
他端着那碗水,重新走回床边,递到黎晚面前。
黎晚没有立刻去接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她的剧本里,刚刚完成第一次逆袭的炮灰。
他的手很稳,可她能从他微微绷紧的手臂线条里,读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那不再是纯粹的怀疑和试探,而是一种混杂了敬畏,依赖,甚至还有一丝丝恐惧的复杂情绪。
【确认盟友状态:初步驯化完成。忠诚度模块开启,当前值:60%。】
黎晚在心里给出了评估。
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接过了碗。指尖与他的指腹有了一瞬的接触,他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,迅速收了回去。
黎晚将碗送到唇边,将那碗冷水一饮而尽。
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让她因伤口而发热的身体感到一阵舒爽。
她放下空碗,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“殿下。”
她开口了。
萧衍身体一震,立刻看向她,全神贯注,宛若一个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童。
“您觉得,我们赢了吗?”黎晚问道。
萧衍一愣,他下意识地点头。
刁嬷嬷死了,母妃和大哥都被父皇申斥,这难道不是赢了吗?
黎晚却摇了摇头,她靠在床头,整个人显得很虚弱,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。
“扳倒一个刁嬷嬷,不难。”
“难的是,如何利用她的死,榨她身上最后一点价值,达成我们的目的。”
她竖起一手指。
“第一,刁嬷嬷必须死,而且要死得惨,死得人尽皆知。凌迟处死,就是最好的结果。这等于父皇用最酷烈的刑罚,向整个后宫宣告,动您,就是触犯天条。这是为您争取到的‘符’。”
萧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他只觉得解恨,却没想过这酷刑背后的政治意义。
黎晚又竖起第二手指。
“第二,淑妃被禁足,大皇子被斥责。这看起来是胜利,但其实只是敲打。可这次敲打,却在父皇心里,给他们母子钉上了一刺。一名为‘骄纵’、‘歹毒’、‘愚蠢’的刺。这刺现在很小,但将来,会成为我们撬动他们基的第一个支点。”
她的分析冷静得可怕,仿佛不是在谈论生死的宫斗,而是在解一道精密的棋局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黎晚的声音压得更低,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光芒,那是属于猎手的,算计的光。
“李德全,李总管。”
“我们通过那封匿名信,给了他一份天大的功劳。但同时,也把他拉到了我们的船上。他现在相信,您身边有‘高人’指点,您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弃皇子。他是一个聪明人,一个懂得的聪明人。从今往后,他会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观察您,评估您。这个人情,比了十个刁嬷嬷都有用。”
一桩在他看来只是绝地求生的反击,被她拆解成了三层清晰的、层层递进的战略收益。
每说出一条,萧衍的心就往下沉一分,震撼就加深一寸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黎晚的指点下,侥幸活了下来。
可现在他才恍然惊觉,他所以为的终点,不过是她整个计划的起点。
她要的从来不只是活着。
她要的是赢。
用最微小的代价,换取最大的胜利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,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丫鬟。
这一刻,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。
她能洞察天机,拨弄人心,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那丝隐藏在敬畏之下的恐惧,在这一刻,被无限放大。
他害怕她。
但也……前所未有地需要她。
良久的沉默之后,萧衍忽然做了一个让黎晚都有些意外的动作。
他退后一步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然后对着躺在床上的她,郑重其事地,深深地弯下了腰,行了一个大礼。
那是一个弟子对师长,或是下属对主君才会行的大礼。
“从今以后,我信你。”
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“你说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”
黎晚静静地看着他躬下的背脊。
她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没有去扶他,也没有说“殿下使不得”之类的废话。
她只是将桌上那碗她没喝完的,小太监送来的温热米粥,轻轻往前推了推。
“殿下,把这个喝了。”
她的指令平淡,却不容置喙。
萧衍直起身,看到那碗粥,没有丝毫犹豫,端起来,就着她刚才用过的勺子,一口一口,安静地喝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