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的埋骨地。
这六个字,轻飘飘地从黎晚口中吐出,却重重地砸在萧衍的心上,激起一阵冰冷的痉挛。
他踉跄着靠住的桌案剧烈摇晃,上面的烛火也跟着疯狂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单薄的里衣上。
好戏开场了?不,这分明是开幕了。
他刚刚才从一个陷阱里爬出来,现在又要主动跳进另一个更深、更致命的坑里去。
“你……我们要怎么做?”
萧衍的嗓子得冒烟,他强迫自己看向黎晚,试图从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,找到一丝一毫的把握。
黎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那方积了灰的砚台边,拿起墨锭,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偏殿里,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。
“殿下,您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谋略,是静心。”她垂着眼帘,动作专注。
“您的字,已经很久没练了。二皇子的‘好消息’,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父皇耳中。今夜,您有足够的时间,将心绪沉下来。”
【主角的心态建设是第一要务。
一个惊弓之鸟,就算拿着最强的剧本,也会在开演前自己吓死自己。
我需要他冷静,绝对的冷静。】
黎晚将磨好的墨汁推到萧衍面前,又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。
“写吧。写什么都行。直到您的手,不再发抖为止。”
萧衍盯着那汪漆黑的墨,又看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他没有再问,只是默默地拿起那支最廉价的狼毫笔,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在纸上落笔。
他写的,是他唯一还算熟悉的《孝经》。
笔画初始歪歪扭扭,充满了惶惑与不安。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,他的心跳,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,直到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轻微,也更加恭敬。
“殿下,李总管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一个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通报。
萧衍写字的动作一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斑。
李公公?
父皇身边的那位总管大太监?
他来做什么?
黎晚对他做了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亲自去开了门。
进来的是一个眼生的年轻太监,约莫十七八岁,眉清目秀,行动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他自称是李德全的儿子,名叫小安子。
“给三殿下请安。”小安子行了个标准的大礼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“爹体恤殿下,特意让奴才送些上好的伤药和炭火来。天儿眼看要转凉了,殿下千金之躯,可不能再冻着了。”
他带来的东西不多,但样样实用。
这无疑是李德全在刁嬷嬷事件后,对萧衍的一种示好,一种政治。
萧衍连忙起身,有些局促地道了谢。
小安子摆摆手,一边指挥人把东西放下,一边状似无意地抱怨起来:“殿下您是不知道,这几宫里头,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。翰林院那几位大学士,天天被皇上叫去骂,就为了一本叫……叫什么《南华策》的破书。”
萧衍的心猛地一跳。
《南华策》。
黎晚刚刚才提到过的书名。
“说是本前朝的兵法孤本,残得不成样子,皇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非要他们修好。可那玩意儿都快成纸灰了,也难救啊。”
小安子压低了嗓门,绘声绘色地描述着,“昨儿个,韦学士的胡子都被皇上给揪下来两呢!哎,咱们这些做奴才的,就怕主子不高兴,一不高兴,咱们的子就难过喽。”
他说完,又行了一礼,笑道:“奴才话多了,殿下恕罪。东西送到,奴才就先告退了。”
小安子带着人走了,留下满脸茫然的萧衍,和一室的沉默。
萧衍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
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,巧合得让他心底发毛。
他看向黎晚,发现对方正盯着那堆新送来的银丝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黎晚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黎晚回过神,她捡起一块银丝炭,在指尖掂了掂,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开口。
“殿下,您觉得,李总管为什么会特意派人来告诉我们这些?”
萧衍一愣,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下意识地回答:“是……是向我们示好?”
“示好,是一方面。”黎晚将炭丢回箩筐里,拍了拍手。
“更重要的,是传递信息。他在告诉我们,皇上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。这也是在提醒您,光是活着,是没用的。您得变得‘有用’,才能真正走出这冷宫。”
黎晚的话,宛若一道惊雷,在萧衍脑中炸开。
【孺子可教。
总算开始从‘宫斗’思维,向‘帝王’思维转变了。】
“可是,这和二皇子的陷阱……”萧衍还是不解。
“当然有关系。”黎晚走到他面前,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钉进他的脑海深处。
“因为二皇子萧辰,很快,最迟明天一早,就会‘偶然’从某个老太监口中,得知您七岁时通读过《南华策》的旧闻。”
萧衍浑身一僵,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黎晚继续用平铺直叙的语调,为他揭示未来的剧本。
“然后,他会立刻去父皇面前,大加赞扬您的聪慧,并‘好心’地举荐您去修复这本旷世奇书。他会把您塑造成一个被埋没的天才,一个能为父皇分忧的孝子。”
“他会为您争取到进入皇家藏书阁的机会,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对您关怀备至,兄友弟恭。”
“他会把一个天大的功劳,一个能让您一步登天的机会,亲手捧到您的面前。”
黎晚每说一句,萧衍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这些话语,描绘的不是一条青云路,而是一条通往的黄泉道。
藏书阁那场大火的灼痛,再次烧灼着他的神经。
“这是一个剧毒的陷阱。”黎晚替他说出了结论,但她话锋一转,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气,“但殿下,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她伸出一手指,点在萧衍的心口。
“您想一辈子待在这冷宫里,等着被遗忘,被耗死吗?”
不想!
萧衍在心里狂吼。
“您想眼睁睁看着他们,一个扮猛虎,一个演毒蛇,在您面前耀武扬威,而您只能跪在地上,乞求他们的怜悯吗?”
绝不!
那沉寂了十余年的不甘与屈辱,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。
黎晚满意地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。
她知道,主角的战斗意志,已经被激活了。
“所以,这个陷阱,我们必须跳。”
她缓缓收回手,声音变得轻柔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“他给你的舞台,哪怕是断头台,我们也要上去唱一出最好看的戏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。
“殿下,从现在开始,你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对着镜子练习。”
萧衍下意识地问:“练习什么?”
黎晚回过头,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。
“练习感激,练习受宠若惊,练习那种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的忠诚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,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。
“他递过来的蜜糖,哪怕里面裹着世上最烈的毒,我们不但要咽下去,还要对他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