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商队终于看见了白霜城的城墙。
那是我见过的最高的城墙。青灰色的石砖垒得整整齐齐，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，旗帜在风中飘扬。城门洞开着，人群进进出出。
陈商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都软在车上。
“可算到了。”
贝蒙眯着眼睛望着那座城：“王都，真他娘的大。”
艾莉丝抱着星崽，眼睛直直地盯着城门。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裂，头发也乱糟糟的，但那双眼亮得很。
洛希趴在车沿上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好大的房子……”
我们跟着商队进了城。街道宽阔平整，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招牌。行人摩肩接踵，有穿绸缎的商人，有背武器的佣兵。
陈商人把商队带到一间大车马店，安顿好货物，然后拉着我的手不放。
“恩人，这一路多亏你们。赏金我这就去取，你们先在店里歇着。”
他匆匆走了。
我们在车马店的大堂里坐下。贝蒙要了几碗热汤，洛希抱着星崽东摸西摸。艾莉丝坐在我旁边，一直没说话，只是望着窗外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先休息。明天再打听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，点了点头。
陈商人很快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他把钱袋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币。
“一千整。”
贝蒙数了数，点点头：“正好。”
陈商人又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。打开一看，是三件崭新的披风，深灰色的呢料，边缘绣着银色的暗纹。
“拿着拿着，你们那几件破披风也该换了。”
贝蒙嘿嘿笑着接过去，当场披上试了试。艾莉丝接过披风摸了摸，愣了一下，朝陈商人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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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蒙把钱袋往怀里一揣：“走，逛街去。”
白霜城的集市比黑水镇大十倍不止。我们沿着主街往前走，两边全是店铺。洛希的眼睛都直了，走几步就拽拽艾莉丝的袖子。
“艾莉丝姐姐，那个好看！”
“那个也好看！”
艾莉丝被她拽得东倒西歪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我们进了一间成衣铺。老板娘眼睛很尖，一看见我们，目光就在艾莉丝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这位姑娘，想看看什么？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贝蒙在旁边推了她一把。
“去吧，买身好看的。总不能穿着这身破皮甲去见你哥。”
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件皮甲穿了一个多月，早就磨得发白。她犹豫了一下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老板娘笑眯眯地把她领到里面去了。洛希想跟进去，被贝蒙一把拽住。
过了很久，帘子掀开了。
艾莉丝走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花纹，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。头发被老板娘重新梳过，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，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她站在那里，脸上带着一点不安。
“怎……怎么样？”
贝蒙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洛希手里的星崽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也愣住了。
眼前这个人，和刚才那个扛着长枪的佣兵简直不是同一个人。
“艾莉丝姐姐……”洛希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你好漂亮……”
艾莉丝的脸红了。
“真的吗？”
贝蒙终于回过神来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行啊丫头，原来你长这样。”
艾莉丝瞪了他一眼，然后看向我。
“喂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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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完衣服，我们找了一间酒馆坐下。艾莉丝吃得很慢，一直望着窗外。
“打听过了吗？”我问。
她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从哪儿问起。”
贝蒙喝了口酒：“你哥叫什么名字？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诺尔。诺尔·维蒙特。”
“维蒙特……”贝蒙念了一遍，“这姓倒是好记。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他站起来朝酒馆老板走去。艾莉丝看着他的背影，手指攥紧了裙摆。
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……他会不会不想见我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他要是知道你来了，一定会见你。”
她低下头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当年说，等他闯出名堂，就回来接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还记得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贝蒙回来了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打听到了。你哥在北城，给索伦伯爵当幕僚，挺受器重的。”
艾莉丝的眼睛亮了。
“索伦伯爵？”
“对。伯爵府就在北城。你想现在去？”
艾莉丝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我站起来。
“明天去。今天太晚了。”
她看着我，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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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我们住在酒馆里。
艾莉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洛希早就抱着星崽睡得死死的。在窗边，望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喂。”
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没回头。
“睡不着？”
“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肩膀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
“你老是受伤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第一次在峡谷，你肩膀崩开了。后来在矿洞里，你被砸了一下。前几天在枫叶岭，你又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流血，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坐起来，抱着膝盖，望着我。
“我怕你死了。”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冬的凉意。我走过去，在她床边坐下。
“死不了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那下次不说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她擦了擦眼泪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明天陪我去找哥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躺下去，闭上眼睛。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，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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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我们去了北城。
白霜城的北城是贵族聚居的地方，街道比南城宽阔，行人少得多。艾莉丝走在我旁边，穿着那身墨绿色的长裙，披着暗红色的披风。她走得笔直，下巴微微扬起。
贝蒙在后面看着，忍不住笑。
“丫头，你这架子端得……”
艾莉丝脸红了红，脚步差点乱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
伯爵府很好找。北城最气派的那座宅子就是，门口立着两个石雕的猎犬，铁门紧闭。
艾莉丝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上前去朝守卫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。
“请问，诺尔·维蒙特先生在吗？”
守卫打量了她一眼，态度客气了几分。
“您是？”
“我是他妹妹。艾莉丝·维蒙特。”
守卫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进去通报。艾莉丝站在门口，手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。我走到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他比艾莉丝高一个头，瘦瘦的，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眉眼和艾莉丝很像，但更加清冷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艾莉丝。艾莉丝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：
“小艾？”
艾莉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。
他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，然后抬起手轻轻抱住她。眼眶也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五年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艾莉丝把脸埋在他怀里，肩膀抽动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洛希抱着星崽，小声说：“艾莉丝姐姐哭了……”
贝蒙摸了摸她的头：“没事，那是高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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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爵府的花园里，我们坐在一座凉亭里。
诺尔让人端来茶点，又看了看我们。
“你朋友？”
艾莉丝点点头：“他们是我的队友。渡鸦佣兵团。”
诺尔挑了挑眉毛，目光在我肩上的绷带停了停。
“佣兵团？”
“嗯。”艾莉丝说，“我当佣兵了。”
诺尔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父亲知道吗？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“他知道。他走之前，我跟他说了。”
“走？他去哪儿了？”
艾莉丝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——庄园被占，峡谷遇袭，霜风堡，柯林，德米安，父亲回北边召集旧部，他们一路来白霜城。
诺尔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说到柯林的时候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北境参军处的主簿。我听说过这个人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：“你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诺尔说，“但索伦伯爵和北境有往来，我替他整理文书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。他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艾莉丝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诺尔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
“父亲走的时候，身体怎么样？”
艾莉丝抬起头。
“不太好。手伤了，握不了剑。但他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他说，要把庄园夺回来。他说他欠那些人的。”
诺尔别过脸去，望着花园里的枯树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很低：
“他以前从来不欠谁的。”
凉亭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呢？”艾莉丝忽然问，“你这几年过得好吗？”
诺尔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还好。索伦伯爵待我不错，让我做幕僚。”
艾莉丝点了点头。
但诺尔顿了顿，又开口：
“不过这个安稳子，也快到头了。”
艾莉丝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索伦伯爵病得很重。大夫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艾莉丝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……”
“他要是走了，伯爵府的新主人不一定留我。”诺尔的语气很平静，“这些年在王都，我得罪过不少人。到时候恐怕待不下去。”
艾莉丝盯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诺尔愣了一下。
“一起走？”
“嗯。”艾莉丝说，“渡鸦佣兵团需要你。你那么聪明，肯定能帮我们想办法对付柯林，夺回庄园。”
她说完，看着我。
我看着诺尔。他也看着我。
“他是我们团长。”艾莉丝说。
诺尔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我肩上的绷带上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决斗。”
他挑了挑眉毛：“和谁？”
“塞维尔。”
诺尔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震：“你赢了？”
“平手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转过头看着艾莉丝，“小艾，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团长？”
艾莉丝脸红了红，没回答。
诺尔站起身来，走到凉亭边上，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过了很久，他转过身看着我们。
“索伦伯爵可能还有一个月。这一个月我得留在这儿，把该办的事办完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月后，不管他在不在，我都跟你们走。”
艾莉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。
“哥……”
诺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五年没见，你长大了。比以前厉害多了。”
艾莉丝的眼泪又流下来，但这次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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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我们住在伯爵府旁边的客栈里。
门响了。艾莉丝披上披风去开门。
诺尔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宵夜。伯爵府的厨子做的，比外面强。”
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，还有一壶热茶。
艾莉丝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诺尔在她对面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也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喝着茶，忽然开口：
“我妹妹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我看着艾莉丝。她正埋头吃着点心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不麻烦。”
诺尔笑了一下。
“她小时候就这样，吃相难看。”
艾莉丝抬起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才难看。”
诺尔没理她，继续看着我。
“北境的事，柯林的事，还有我父亲的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谢谢你照顾她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她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诺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也对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等这边的事了了，我跟你们走。柯林的事，我帮你们想办法。”
艾莉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哥……”
诺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