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天亮的时候,我们走到了庄园的栅栏门外。艾莉丝裹紧披风,脸冻得发白。她抬头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,又看了看我。
“守卫呢?”她皱起眉头。
我没说话,手按在剑柄上,盯着门里的动静。
栅栏门歪斜着,门口倒着两个人,身上的血把雪染红了。早就没气了。
艾莉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整个人僵了一下,捂住嘴,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我们踩着雪往里走。石子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穿庄园护卫衣服的,有穿深色军服的——那种颜色,我在北境见过。水桶翻了,衣服散落一地,血把雪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艾莉丝的脸白得像纸,腿在发抖,但没有叫出声。
主宅的门大敞着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门口也躺着两具尸体,身上的血还没完全凝固,顺着台阶往下流。
她忽然加快了脚步,从我身边跑过去,冲进那扇门。
“父亲!”
我跟进去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窗帘被扯下来扔在地上,墙上溅满了血。地上躺着七八个人,有的穿着护卫的衣服,有的穿着北境驻军的军服。血已经了,变成暗褐色。
艾莉丝站在大厅中央,浑身发抖,四下张望。
“父亲!父亲!”
楼上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,还有人的喊叫。
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到我身后。
“跟着我。”
“你放开!”她挣了一下,眼眶已经红了,“那是我父亲!”
“知道。”我没手手,“所以你得得跟着我。”
她瞪我一眼,没再挣了,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瞪什么瞪,回头眼睛抽筋我可不管。”
“你!”她被噎住,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我握着剑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楼梯上也有尸体,一个护卫仰面躺着,眼睛还睁着,身上的血把楼梯都染红了。我绕过他,继续往上。
“你别踩着他……”她在我身后小声说。
“那你来带路?”
她不说话了。
二楼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。有人在喊,有刀剑相击的声音,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走廊里也躺着两具尸体,一具穿着护卫衣服,一具穿着北境军服,倒在一起,像是同归于尽的。
艾莉丝在我身后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我没出声……”
“你喘气声太大了。”
她瞪了我后背一眼,但还是把嘴捂上了。
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大开着,里面传来一声闷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然后安静了。
我握紧剑,慢慢走过去。
房间里一片狼藉。柜子倒了,窗户破了。地上躺着两个人,已经不动了。
而角落里,一个穿着北境军服的士兵正半跪着,一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,另一只手举着剑,剑尖抵在那人的喉咙上。
下一秒,那把剑就要刺下去。
被压着的人穿着睡袍,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——是艾文。
我来不及多想,几步冲过去,一剑刺进那士兵的后背。
剑尖从前透出来。那士兵低头看着口冒出的剑尖,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,倒在一边。
艾文瘫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艾莉丝从我身后冲过去,跪在他面前,想伸手去碰他,又不敢,只是不停地抖着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父亲!父亲!”
艾文抬起头,看见她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。
“艾……艾莉丝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艾莉丝终于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父亲,你怎么样?你不能死……”
艾文喘着气,看着她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。
“他是……谁?”
“佣兵。”艾莉丝抽抽搭搭地说,“是他救了我,父亲……他把我从叛军手里救出来的……我雇了他,我答应给他两金条……”
“两金条?”艾文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嫌贵?”我说,“可以还价。”
艾莉丝猛地转过头瞪我:“我父亲都这样了你还——呜……”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。
艾文艰难地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带她走。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安全的地方……越远越好……”
“父亲!”艾莉丝哭得更凶了,“我不走!你怎么办?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艾文咳了一声,咳出一口血,“他们……要抓我……换钱……”
我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又涌进来一群人,穿着深色军服,举着火把,正在搜查。
“北境驻军。”我说,“至少几十个。”
艾文挣扎着想坐直,但本动不了。他看着艾莉丝,眼睛里满是哀求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艾莉丝摇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艾文用尽力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进艾莉丝手里。那是一颗红宝石,拇指大小,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拿着……给他……”他看着我说,“佣金……”
艾莉丝愣住了。
艾文又看向我,嘴唇哆嗦着:“带她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我拉起艾莉丝。
“我不!”她挣开我的手,“我父亲——”
“你父亲让你走!”我没松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想让他白死?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有人上楼了。
艾文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推艾莉丝。
“快……”
艾莉丝的眼泪又涌出来,她握紧那颗红宝石,看了父亲最后一眼。
然后我拉着她往房间另一头的窗户跑去。
“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跳!”
她咬了咬牙,闭着眼睛跳了下去。
我跟在她后面,落在雪地里。
她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他……他会被抓走吗?”
“会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瞪着我: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等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她被噎住,不说话了。
远处传来喊叫声,火把的光在庄园里晃动。
我伸出手,把她拉起来。
“走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握紧那颗红宝石,跟在我身后,跌跌撞撞地跑。
跑了一段,她忽然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会帮我救他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。
“不会。”
她猛地停下脚步,瞪着我:“为什么?!”
“没义务。”我说,“你雇我的是护送,不是救人。”
她被噎住了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!你刚才还答应带我走——”
“带你走,不是救他。”我打断她,“两回事。”
她死死盯着我,嘴唇在发抖。
“那我……那我不会把宝石给你!”
“行。”我点点头,“那你现在欠我两金条,加一颗宝石。”
“什么?!”她急了,“那是我父亲的!”
“你父亲给我的。”我说,“你不给,就是你欠的。”
她被气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通红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人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你就不能……”她想了半天,没想出词来,最后憋出一句,“你就不能让着我一点吗!”
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,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别哭了。”
“我就哭!”
“哭有用?”
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瞪着我,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——还是之前那块——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捂着脸抽抽搭搭。
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我说:“哭完了就继续走。”
她瞪我一眼,把布扔还给我。
“没哭完!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接话,自己又觉得没意思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跟了上来。
跑了一段,她忽然说:“你刚才救了我父亲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那是顺手。”我说,“现在不是顺手。”
她被噎住,不说话了。
又跑了一段,她忽然小声说:“你会救他的,对不对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也不问了。
只是跟着我,一直跑,一直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