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、第五天，商队一直在赶路。
荒野渐渐被甩在身后，路两边出现了耕过的田地。陈商人说，再走两天就能到枫叶镇，那是去白霜城必经的中转站。
艾莉丝这几天话很少，但每天清晨都会起来练枪。洛希抱着星崽蹲在旁边看，看完了就跑去捡石头，捡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，硬说是宝贝。贝蒙每天骂她捡破烂，她也不恼，照样捡。
第五天傍晚，商队在一片小树林边扎营。陈商人心情不错，让厨子多煮了一锅肉汤，还给每人分了块硬糖。洛希把糖含在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个球。
艾莉丝坐在火堆边，抱着星崽发呆。我端着汤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明天能到枫叶镇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我，有点意外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陈商人说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我又开口：“那儿有客栈，可以好好歇一晚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里有点笑意。
“你今天话好多。”
我顿了顿，没接话。
她笑出声来，笑得很轻。
“挺好的。”
星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，不满地喵了一声。洛希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把新捡的石头。
“艾莉丝姐姐，你看这个！红色的！”
艾莉丝接过来看了看，是一块普通的红石头。
“好看。”
洛希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，又跑去捡了。贝蒙凑过来一屁股坐下。
“那丫头早晚把商队那几辆车都装满了。”
艾莉丝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在树上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明天就能到枫叶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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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一早，商队继续赶路。
路越来越好走。中午经过一个小村庄，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朝他们挥手。洛希趴在车沿上使劲挥手，差点把自己挥下去。
“艾莉丝姐姐，他们朝我挥手！”
“嗯，看见了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“可能是喜欢你怀里的石头。”
洛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兜子石头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眼光。”
贝蒙在前面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，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影子。
枫叶镇。
镇子不大，但比黑水镇热闹得多。房子多是木头建的，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，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镇口立着一块大木牌，上面写着“枫叶镇”三个字。
商队缓缓驶进镇子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有商贩，有赶路的旅人，还有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。
陈商人把商队带到镇子中央一家叫“红枫客栈”的地方。客栈很大，两层楼，门口挂着好几盏灯笼。
“今晚住这儿！”陈商人喊，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！”
洛希从车上跳下来，抱着星崽东张西望。
“好大的客栈！”
贝蒙把马拴好，走过来：“丫头，今晚能吃顿好的了。”
艾莉丝抱着长枪，站在客栈门口，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她的脸上有一种恍惚的神情。
我走到她身边。
“想什么？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想我哥。”她说，“他当年去白霜城，是不是也路过这儿？”
我看着街上的行人，没有说话。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也许他就住过这间客栈。”
洛希跑过来拽了拽她的袖子：“艾莉丝姐姐，进去呀！我好饿！”
艾莉丝回过神来，笑了笑：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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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走进客栈。大堂里暖和得很，几张长桌旁坐满了人。陈商人在柜台那儿跟掌柜说话，贝蒙已经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，朝我们招手。
一个系着围裙的姑娘端着一盘面包过来。
“几位先吃点面包，热菜马上就来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说了声谢谢。面包刚烤出来，外脆里软。洛希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，被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慢点吃。”艾莉丝递给她一碗水。
贝蒙咬了一大口面包：“这地方比黑水镇舒服多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街上的人渐渐少了，店铺开始关门。
艾莉丝吃得很慢，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。
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到了白霜城，找到我哥……”她顿住了。
我等着她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：“算了，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洛希在旁边嘴：“艾莉丝姐姐，你哥哥会不会请我吃好吃的？”
“会的。”
“会不会给我买新衣服？”
“会的。”
“会不会喜欢星崽？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会的，都会的。”
星崽在椅子上翻了个身，露出白白的肚皮。
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。客栈里点起了灯，热菜端上来了，炖肉、烤肠、土豆泥，堆了满满一桌。
洛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，贝蒙大口喝酒，艾莉丝小口吃着，偶尔看一眼窗外。
枫叶镇的夜晚，挺热闹的。
明天还要赶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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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清晨，商队离开枫叶镇，继续往北走。
出了镇子，路开始往上爬。两边是缓坡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陈商人说，翻过前面那道山岭，再走三天就能到白霜城。
“那道岭叫枫叶岭，”他指着远处说，“过了岭，就是王都的地界了。”
贝蒙骑着马，眯着眼睛看了看：“听起来挺顺。”
艾莉丝抱着星崽，坐在车上，望着远处的山岭。洛希趴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把新捡的石头。
“艾莉丝姐姐，翻过那个岭就能到王都了吗？”
“还早，得再走三天。”
“三天也不远！”
商队缓缓爬上枫叶岭。路越来越窄，两边是陡坡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护卫队长勒住马，打了个手势。商队停下来。
我走到前面，往坡上看去。
坡顶上涌下来一群人，骑着马，穿着皮甲，手里拿着武器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，胖得像个球，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士兵。
护卫队长的脸色变了：“是领主的私兵。那是雷德曼领主，这一片都是他的封地。”
陈商人从车上跳下来，脸也白了。
那队人马很快把商队围住。雷德曼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商人。
“这批货，哪儿来的？往哪儿去？”
陈商人陪着笑：“回大人，小的是做皮毛生意的，从黑水镇来，往白霜城去送货。”
“皮毛？”雷德曼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些大车，“打开，我要检查。”
陈商人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大人，这都是正经货，税都交过的……”
“我说打开。”雷德曼的声音冷下来。
士兵们拔出刀。陈商人没办法，只好让人把篷布掀开。一捆捆上好的皮料露出来。
雷德曼眼睛亮了：“好东西。这批货，我征用了。”
陈商人脸色煞白：“大人！这是白霜城那边订的货，交不了要赔钱的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雷德曼摆摆手，“把车赶走。”
士兵们动手了。陈商人急得快哭了，扑过去抱住雷德曼的马腿。
“大人！求求您！小的就靠这批货活命了……”
雷德曼嫌恶地踢开他：“滚开！”
贝蒙握紧斧头，看向我。
我点了点头，走上前去。
“领主大人。”
雷德曼转过头，看着我，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佣兵。这批货，我们护送的。”
雷德曼嗤笑一声：“佣兵？就你们几个？”
他身后的士兵们哄笑起来。
“怎么？”雷德曼扬着下巴，“想动手？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不动手。决斗。”
雷德曼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按北境的规矩。你的人和我的人，一对一。我赢了，货留下，我们走。你赢了，货归你，我们走人。”
雷德曼盯着我，像看一个疯子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浑身肥肉直颤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转过头，朝身后喊了一声，“塞维尔！”
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。
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一身简素的皮甲。但他走路的姿态，他看人的眼神，让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。他的口绣着一枚小小的纹章——一把银色的剑，周围环绕着六颗星。
贝蒙倒吸一口冷气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那是王室近卫的纹章。”
我的瞳孔微微收缩。王室近卫，王都最顶尖的骑士，怎么会在这儿？
塞维尔走到我面前，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平静，像一潭深水。
“请。”
周围的人散开，让出一块空地。
艾莉丝抱着星崽，站在旁边，脸色发白。洛希缩在她身后，不敢出声。贝蒙握着斧头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。
我把剑。他也。
两把剑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开始。”雷德曼说。
他的剑刺过来。
很快。快得像一道光，直奔我的咽喉。
我侧身让过，剑反撩回去，他轻轻一跳躲开，剑势不停，顺势横扫。我低头躲过，剑锋擦着头皮掠过。
第一回合，我差点就输了。
他退后一步，看着我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躲开了。很少有人能躲开这一剑。”
我没说话，握紧剑，调整呼吸。
他又来了。这一剑更快。剑光织成一张网，把我罩在里面。我拼尽全力抵挡，剑与剑碰撞，火星四溅。他的每一剑都刺向要害。我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涌出来。
不能再退了。
我咬牙冲上去，一剑劈向他头顶。他举剑格挡，我顺势变招，剑尖下挑，刺向他小腹。他闪得快，但衣服被划破，露出一道血痕。
他低头看了看伤口，又抬起头看着我。那双平静的眼睛里，终于有了波澜——不是愤怒，而是兴奋。
“有意思。再来。”
接下来的战斗，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。我的剑刺过去，他躲开，反手一剑削向我的脖子。我后仰躲过，剑锋贴着下巴掠过。他的剑又到，我翻滚躲开，站起来时，腿上一阵剧痛。
血在流，力气在流失。但我不能倒。
他的剑又一次刺来，这一次我没躲，而是迎上去。剑尖刺进我的肩膀的同时，我的剑也刺进了他的肋下。
他愣住了。
我忍着剧痛，把剑再往前送了一寸。他的剑从我肩上，血喷涌，但他没有继续刺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，又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把剑收回鞘里，退后两步，朝雷德曼拱了拱手。
“领主大人，我输了。”
雷德曼的脸涨成猪肝色：“你！你明明还能打！”
塞维尔摇了摇头：“再打下去，我能了他，但他也能了我。为一个商队，不值得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我。血从他的肋下流下来，染红了半边衣服，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。
“戴恩，你的名字我记住了。”
他走了。
雷德曼咬着牙，瞪着我，瞪了半天，终于一甩袖子：“走！”
士兵们跟着他往坡上走去，很快消失在岭的那一头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，然后腿一软，单膝跪在地上。
艾莉丝冲过来扶住我。贝蒙也跑过来，撕下袖子给我包扎。
陈商人站在旁边浑身发抖：“恩人！恩人你没事吧？”
我摇了摇头，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。
艾莉丝的眼睛红了，但她咬着嘴唇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手上的动作很稳，一圈一圈给我包扎。
“疼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说过，活着回去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洛希抱着星崽蹲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戴恩大哥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星崽在她怀里喵了一声。
贝蒙包扎完，站起身，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。
“那个塞维尔，是王室近卫的人。国王身边的顶尖骑士，怎么会给一个领主当护卫？”
我看着远方，没有说话。
艾莉丝忽然开口：“他很强。”
“很强。”
“比你强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比我强，刚才他能我，不过最后留手了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给我包扎。
商队重新上路。翻过枫叶岭的时候，太阳刚好升到头顶，把整条山路照得暖洋洋的。
陈商人坐在车上，不停地回头看我们，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贝蒙骑着马，沉默了一路。洛希也不捡石头了，只是抱着星崽，时不时看一眼我肩上的绷带。
风吹过山岭，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白霜城，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