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们就去了黑水镇的佣兵公会。
公会设在镇子中央一栋两层的小楼里，门口挂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佣兵公会”几个字。推门进去，里面宽敞明亮，几张长桌旁坐着几个佣兵打扮的人，正在低声交谈。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，钉满了羊皮纸，写着各种任务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，笑眯眯的，看起来很是和气。
“三位是新来的？”他问，“接任务还是注册？”
“接任务。”贝蒙说。
年轻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翻了翻，指着墙上那块木板。
“今天的任务都在上面了。送信、护卫、采集、清剿……你们看看哪个合适。”
我们走到木板前，一张张看过去。清剿类的任务有好几个，报酬也各不相同。最底下那张羊皮纸上写着：
“任务：清剿东岭矿洞匪患
地点：黑水镇东三十里
详情：矿洞被一伙强盗占据，人数约二十五，已劫多名过往商贩。雇主承诺，夺回矿洞后愿以两千银币作为酬劳。
要求：十人小队，需组队前往。
注：强盗凶残，人数众多，务必小心。”
贝蒙吹了声口哨。
“两千银币！十个人分，这活儿油水足啊。”
艾莉丝盯着那张羊皮纸，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。
“二十五个人，”她说，“比咱们多一倍还多。”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贝蒙嘿嘿笑了两声，“怕了？”
艾莉丝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我想了想，朝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招了招手。
“这个任务，还有谁接了？”
年轻人翻了翻册子，说：“晨星佣兵团已经接了，他们五个人，正缺五个凑队。你们要是接，刚好凑满十人。”
“他们人怎么样？”贝蒙问。
年轻人笑了笑：“晨星的人不错，队长叫卢卡斯，人挺和气，办事也牢靠。他们这行两三年了，口碑挺好。”
我和贝蒙对视一眼。
“接。”我说。
年轻人拿出三块铁牌递给我们，上面刻着任务编号。
“拿着这个，下午到镇口。晨星的人会在那儿等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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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过饭，我们收拾好东西，往镇口走。
艾莉丝把长枪扛在肩上，走在我旁边。她的脚步比刚来黑水镇的时候稳多了，脸上也没有了当初那种茫然。
镇口站着五个人，四男一女，都穿着皮甲，背着武器。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，金色头发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他看见我们，主动迎上来。
“你们就是渡鸦佣兵团的？”他伸出手，“我叫卢卡斯，晨星的队长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戴恩。”
卢卡斯看了看贝蒙，又看了看艾莉丝，目光在她那杆长枪上停了停，笑着说：
“这位小妹妹是你们的队员？看起来挺精神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我叫艾莉丝。”
卢卡斯笑了笑，没再多问，转身招呼他的队员过来。
“这是蕾拉，我们的弓箭手。”一个红发姑娘朝我们点点头。“这是老汤姆，我们的斥候。”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们一番。“这是双胞胎，大毛和二毛。”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，朝我们憨厚地笑了笑。
“行了，人齐了。”卢卡斯拍拍手，“咱们边走边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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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镇子，往东走。
卢卡斯走在我旁边，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。
“任务上说那伙强盗有二十五个人左右，比咱们多一倍还多。得小心行事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贝蒙在旁边嘴：“那矿洞地形怎么样？”
“老汤姆以前去过，”卢卡斯说，“是个废弃的铁矿洞，洞口不大，里面岔路多。强盗占了之后，肯定会在主要通道设卡。”
老汤姆在前面回过头，说：“洞口朝东，旁边有片林子，可以隐蔽接近。但洞里面黑，得点火把，容易被发现。”
艾莉丝忽然开口：“能不能先引一部分出来？”
卢卡斯看了她一眼，眼睛亮了亮。
“怎么引？”
艾莉丝想了想：“他们在那里占着，总要吃喝。如果假装成商队从附近经过，说不定会派人出来劫。先吃掉一小股，再进洞。”
卢卡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脑子。你这个主意不错。不过咱们人少，真引出来打，得选好位置。先摸清他们的情况再说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但脸上有一点被认可的喜悦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老汤姆停下来，打了个手势。
“前面就是矿洞了。从这片林子绕过去，能看见洞口。”
我们放轻脚步，跟着他穿过林子，在一丛灌木后面趴下来。
矿洞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，洞口黑漆漆的。洞外站着两个人，一个靠在洞口，一个在附近来回走动。
“两个明哨，”卢卡斯低声说，“暗哨不知道有没有。”
我们趴在那儿观察了小半个时辰，看见洞里又出来三个人，跟外面的换岗。过了片刻，洞里又出来两个人，抬着一筐石头往旁边倒掉。又过了一会儿，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。
“至少有十个了，”贝蒙低声说，“里面肯定还有更多。”
卢卡斯点了点头，转头看向我。
“喂，你觉得呢？”
我盯着那个洞口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天黑，摸进去看看有多少人。如果真是二十五个左右，不能硬拼，得想办法分而治之。”
卢卡斯想了想，同意了。
“老汤姆，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去，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。其他人原地休息，天黑行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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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莉丝趴在我旁边，握着长枪，眼睛一直盯着洞口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身体一动不动。
太阳慢慢西斜，天色渐暗。
她忽然低声开口：
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个哥哥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
她盯着洞口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。
“亲哥哥？”贝蒙在旁边听见了，凑过来问。
“嗯。”艾莉丝说，“他比我大八岁。我小时候，他经常给我讲故事，教我认字，教我怎么看地图、怎么琢磨事情。”
贝蒙笑了笑：“你哥还挺厉害。”
“是很厉害。”艾莉丝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，“他脑子特别好使，从小就聪明，父亲说他是天生的谋士。后来他去了王都，给一位大人物当幕僚，专门帮人出谋划策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要是有他在，夺回庄园就不会这么难了。他肯定能想出办法，怎么对付叛军，怎么对付柯林。”
贝蒙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，你哥再厉害，也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莉丝说，“但他认识很多人。如果能找到他，让他帮忙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吗？”我问。
艾莉丝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知道他在王都，给贵族当幕僚。但具体在哪儿，我不清楚。”
“贵族？”贝蒙吹了声口哨，“有点意思。”
艾莉丝忽然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“喂，等咱们攒够了钱，我想去找他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会陪你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那就好。等我找到哥哥，让他帮咱们想办法对付柯林。”
贝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丫头，你倒是会打算。”
艾莉丝脸红了红，没说话，只是继续盯着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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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彻底黑了。
老汤姆从后面摸回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后面有个通风口，连着一条天然裂隙，能进去。洞里大概有二十五六个人，主洞室里生着火，大部分人围在那喝酒，还有几个在岔洞里睡觉。”
卢卡斯眼睛一亮。
“分两路。我带人从正面冲进去，你们从后面摸进去，等里面乱起来，前后夹击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卢卡斯把蕾拉和双胞胎之一的大毛派给我。艾莉丝握着长枪，站在我身边，一言不发。
“你跟来？”
“跟。”她说，“我练了一千遍，该试试了。”
我没再说话，带着他们三个绕到矿洞后面，找到那个通风口。洞口被灌木遮挡，扒开之后露出一条窄窄的裂隙，斜着向下。
艾莉丝把长枪横过来试了试，枪杆太长卡住了。她皱起眉头，把枪头卸下来，和枪杆分开，捆在一起，然后拖着两个部件钻进裂隙。
我跟着进去。
裂隙里又黑又窄，只能靠手摸索前进。艾莉丝在我前面，拖着她那堆东西，爬得很慢，但一声不吭。泡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，前面透出一点火光。
我们摸到裂隙尽头，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个宽敞的洞室，中间生着一堆火，围着火坐着十几个人，正在喝酒划拳。旁边还有几个岔洞口。
“不止二十。”蕾拉在我耳边说，“下面就有十五六个，岔洞里肯定还有。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一个岔洞里走出来七八个人，一个个揉着眼睛，像是刚睡醒。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打着哈欠，朝火堆走去，一屁股坐下，抓起酒碗就喝。
“他妈的，换岗也不叫老子。”他骂骂咧咧。
蕾拉脸色变了。
“至少有二十五个，快三十了。”
艾莉丝趴在我旁边，盯着下面，呼吸压得极低。她握着一截枪杆，指节发白，但没有发抖。
“怎么办？”
我盯着下面。
“等卢卡斯的信号。只要他们从正面冲进来，下面一定会乱。咱们趁乱下去，先解决火堆边上那几个，然后堵住岔洞口。”
蕾拉点了点头。
艾莉丝没说话，只是开始组装她的长枪。枪头套上，拧紧，一杆完整的长枪重新出现在她手里。她握了握，掂了掂分量。
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：
“什么声音？”
我心头一紧。
几个强盗抬起头，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暴露了。
“动手！”
我从裂隙跳了下去。
剑光一闪，离得最近的两个强盗还没来得及站起来，就被砍翻在地。蕾拉的箭从上面射下来，正中第三个强盗的脖子。
艾莉丝跟着跳下来，长枪横扫，扫倒了两个扑过来的强盗。
洞室里炸了锅。有人大喊：“有人闯进来了！”有人往洞口冲，有人往岔洞里跑，有人抓起武器朝我们扑来。
但很快，洞口那边也传来了喊声——卢卡斯带人冲进来了。
光头大汉抄起一把大斧，朝我劈来。我侧身让过，剑顺势刺向他的肋下。他闪得快，只划破一层皮，大斧抡得呼呼生风，得我连连后退。
艾莉丝那边被三个人围住，长枪在洞室里施展不开，但她脚步灵活，枪杆一挑一拨，把敌人的刀架开，枪头趁机刺穿一个人的肩膀。她，血溅在脸上，继续刺向第二个人。
双胞胎兄弟从裂隙跳下来，加入战团。大毛的刀砍翻一个，二毛的剑挡住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敌人。
但强盗太多了。
从岔洞里又涌出来七八个，把我们团团围住。光头大汉的斧头再次劈来，我闪开，却踩到一具尸体，踉跄了一下。
“喂！”
艾莉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她一枪刺穿正面的强盗，然后用力横扫，退围攻我的人。
此时一个壮硕的大汉，脸上带着刀疤，提着砍刀迎上来。艾莉丝提枪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，重重砸在刀疤大汉的刀身上。
大汉一个踉跄，大刀劈在旁边的木桌上，把桌子劈成两半。
艾莉丝趁势直刺，枪头直指刀疤腰部。大汉惨叫一声，转身一扫。刀与枪碰撞，一股强大的力道将艾莉丝震飞出去。大汉捂着腰慢慢退回到人群中去。
更多的强盗涌了上来。
蕾拉被两个人到角落，弓都拉不开。她拼命躲闪，其中一个强盗的刀砍在她肩膀上，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蕾拉！”二毛冲过去，一刀砍翻那个强盗，扶起蕾拉。
就在这时，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，正中二毛的后心。
他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口冒出的箭簇，然后慢慢倒下去。
“二毛！”大毛的喊声撕心裂肺。
他想冲过去，却被三个强盗团团围住。他的刀疯狂挥舞，身上瞬间多了几道伤口。
艾莉丝踉跄着爬起来，我和大毛背靠背，替她挡了几刀。
“撤！”卢卡斯的声音从洞口传来，“撤出去！”
我们边打边退。艾莉丝的长枪在我们身边织成一道屏障，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惨叫。大毛抱着二毛的尸体，双目赤红，得浑身是血。
终于，我们冲出洞口。
外面，老汤姆和贝蒙正守着洞口，挡住想要追出来的强盗。追兵暂时被压制住。
“跑！往林子里跑！”
我们拼命跑进林子，躲在黑暗中。
身后传来强盗的叫骂声，火把在洞口乱晃，但他们不敢追进漆黑的林子，骂了一阵，渐渐退了回去。
在一棵树上，大口喘着气。艾莉丝蹲在我旁边，握着长枪，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卢卡斯的声音沙哑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、八。
八个人。
卢卡斯抱着蕾拉，她浑身是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口还在起伏。大毛跪在二毛的尸体旁边，一动不动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卢卡斯的眼眶红了。他把蕾拉轻轻放下，一拳砸在树上。
“他妈的。”
老汤姆走过去，拍了拍大毛的肩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艾莉丝看着二毛的尸体，又看着奄奄一息的蕾拉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，血还在流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，默默地给我包扎。她的手上也沾满了血。
远处，矿洞里的火光还在燃烧，强盗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卢卡斯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：
“两千银币，二毛那份，给他家里。”
大毛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蕾拉要是能活，医药费从任务报酬里出。剩下的，咱们还要回去。”
他看着矿洞的方向，眼睛里烧着火。
“那帮的，得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艾莉丝忽然开口：“二毛的仇，得报。”
大毛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夜风吹过林子，呜呜地响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，一声接一声。
这一仗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