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贝蒙躺在雪地里，脸白得像纸。德米安蹲在他旁边，手忙脚乱地按住伤口。
“走。”贝蒙睁开眼，“别管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德米安骂了一句。
贝蒙推开他的手：“带着我，大家都得死。”
艾莉丝忽然站起来，握紧长枪，看向我。
“我们一起。”
德米安愣住：“你们俩？”
“对。”艾莉丝说，“两个人跑得快。你们带贝蒙大哥和父亲躲起来。”
她说完就朝马走去，动作很快。我跟上去。
“会骑马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跟紧。”
我翻身上马，她也上了另一匹马。德米安扶着贝蒙，艾文靠在墙边，都看着我们。
“戴恩。”德米安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，一夹马肚子，冲进雪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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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兵的火把在后面追。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。艾莉丝伏在马背上，压得很低。
我往东跑，故意跑得不快，让他们能追上。
跑出去二三里，我忽然勒住马，调头往北边一片枯树林冲去。艾莉丝愣了一下，立刻跟上来。
“为什么往北？”
“甩掉他们。”
冲进枯树林的时候，一支箭射中了艾莉丝那匹马的屁股。马嘶鸣一声，差点把她掀下去。
“艾莉丝！”
“我没事！”
她的马跑得越来越慢，追兵越来越近。
“你先走！”她喊，“别管我！”
我勒住马，冲回去。
“下马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跳下来。我一巴掌拍在她那匹马的屁股上，马继续往前冲。然后我拉着她，躲进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。
追兵的马蹄声轰隆隆地经过，火把的光从头顶掠过。
“跑了！”有人在喊，“追！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我们趴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雪落在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过了很久，四周安静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软在雪地里。
“你的马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回去？”
我站起来，把她也拉起来。
“走回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脸上又是雪又是汗。
“走回去？几十里地？”
“嫌远？”
她摇摇头，把长枪从雪里，扛在肩上。
“不远。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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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踩着积雪往北走。雪很深，每一步都没到小腿。
走了很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我刚才以为你会扔下我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雪落在她脸上，化了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父亲那颗宝石还没给我。”我说，“我可不会丢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瞪大眼睛。
“那是我父亲给我的！你别打我宝石主意！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什么你的！我还没给你呢！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
她被噎住，气鼓鼓地瞪着我。
“你想得美！”
我没说话，转过身继续走。
她在后面追上来，脚步声咯吱咯吱响。
“你慢点！本小姐腿短！”
“腿短还跟着？”
“我乐意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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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后半夜，才找到德米安他们藏身的地方。那是一处山崖下的凹陷，勉强能挡风。德米安站在外面等我们，看见我们回来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往旁边让了让。
贝蒙躺在草上，脸色还是白，但呼吸平稳了些。艾文靠在边上睡着了。
艾莉丝走到火边蹲下，把手伸到火上烤。这里也生了火，虽然不大，但足够暖。
德米安递给她一个酒囊。
“喝一口。”
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，这次没呛住，只是皱了皱眉，把酒囊还给他。
德米安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丫头，你现在有点样子了。”
“什么样子？”
“北境人的样子。”德米安说，“扛得住冻，挨得住饿，跑得了路。”
艾莉丝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还差得远。”
德米安哈哈大笑。
“行，有这份心就行。”
她靠在我旁边坐下，抱着那杆长枪，眼睛渐渐闭上。睡着了。
我低头看着她的脸。比刚认识的时候黑了一些，瘦了一些，也硬了一些。但睡着的时候，还是像个孩子。
德米安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追兵呢？”
“甩掉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柯林没死。”
我看着火堆，没说话。
“贝蒙那一剑刺得不轻，但没要了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，从怀里摸出酒囊，自己灌了一口，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也灌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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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，雪停了，风也小了。
我们离开那处山崖的时候，太阳刚从东边露头，把雪原照得白茫茫一片。贝蒙趴在马背上，昏昏沉沉的，腰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。德米安牵着马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“往哪儿走？”艾莉丝问。
我看了看方向。
“往南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，只是点点头，扛着长枪跟上来。艾文裹着德米安的外套，脸色苍白，但咬着牙一声不吭，一步不落地跟着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，南边出现了一片林子。德米安勒住马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得找个地方歇脚，贝蒙撑不住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带着他们往林子里走。我们在几棵大树下停下来，把贝蒙从马背上扶下来，让他靠着树。
德米安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，重新包扎。贝蒙睁开眼，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：
“到哪儿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德米安说，“反正离霜风堡很远了。”
贝蒙笑了一下，扯动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艾莉丝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粮，掰成几块，分给大家。她自己端着那块粮，小口小口地啃着。艾文坐在她旁边，也在啃，啃得很慢。
“父亲。”艾莉丝忽然开口。
艾文抬起头看着她。
艾莉丝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手里的粮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艾文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还好。比地牢里好多了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？”
艾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扭曲的手指，看了很久。
“没什么。问我要钱，要粮。我说没有，他们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艾莉丝的手攥紧了那块粮。
“对不起。”艾文忽然说。
艾莉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，”艾文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发颤，“是我害了你，害得你变成这样。”
艾莉丝盯着他。
“变成什么样？”
艾文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艾莉丝替他说了：“变成现在这样被通缉、四处逃亡？”
艾文没有说话。
“我小时候，”艾莉丝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教我礼仪，教我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微笑。你说，一个贵族小姐要优雅，要温柔，要让人喜欢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。
“现在我这样，你还喜欢吗？”
艾文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
“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这样。你不该逃亡，不该吃这种苦。你应该好好活着，穿漂亮的裙子，过安稳的子……”
“安稳的子？”艾莉丝打断他，“父亲，你觉得我们还有安稳的子吗？”
艾文哑口无言。
艾莉丝看着他，声音忽然软下来。
“父亲，我知道你想保护我。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跳舞微笑的小女孩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会活下去的。”
艾文看着她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
他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想去摸她的脸。那只手扭曲着，但他摸得很轻。
“艾莉丝……”
艾莉丝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。
艾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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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吹过树林，呜呜地响。远处传来狼嚎，一声接一声，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。
德米安翻了个身。贝蒙还在昏睡，呼吸平稳。
艾莉丝靠在我旁边，抱着那杆长枪，忽然小声说：
“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该听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翘了翘。
“你这人说话真直接。”
“嗯。”
她被噎了一下，然后靠在我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又开口。
“以后我会活下去的。活得比他想的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让他看看，他女儿比他厉害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等了等，没等到更多回应，小声嘟囔：“又不说话……”
我没理她。
她靠在我肩上，渐渐睡着了。
我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柯林会追来吗？
会。
但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