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让艾莉丝在客栈等着，自己出门打听消息。
街上雪厚，踩得咯吱响。我沿着东街往城墙方向走，心里盘算着怎么混进参军处。刚拐进一条巷子，迎面差点撞上个人。
“走路不长眼——”
那人骂到一半，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胡子拉碴的脸，磨得发亮的皮袄，一双老兵才有的眼睛。
“戴恩？”他瞪大眼睛，“你他妈怎么在这儿？”
贝蒙。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他已经一把抓住我胳膊往巷子里拽。
“走走走，德米安那老东西前两天还念叨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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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间矮屋，炉火烧得正旺。
德米安坐在老地方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我，愣了一瞬，然后骂了一句：“，你还没死？”
“死了谁来找你喝酒。”
我在火边坐下。他把一个黑漆漆的陶罐推过来：“喝。”
我端起来灌了一口，辣，烧喉咙。
贝蒙在旁边坐下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北风客栈。”
德米安看了我一眼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带着个姑娘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贝蒙咧嘴笑了：“昨晚客栈那老头就让人带话了，说有个眼熟的剑士带着个贵族小姐住进来了。我一猜就是你。”
德米安盯着我：“那姑娘是谁？”
“雇主。”
“维蒙特家的？”
我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“最近北境都在传，维蒙特庄园被抄了，老领主被抓了。你带着个贵族小姐来霜风堡，不是她还能是谁。”
我没说话。
贝蒙在旁边叹了口气：“你小子，还是爱管闲事。”
“拿钱办事。”
德米安放下酒碗：“参军处地牢，东边靠城墙。人关在那儿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指了指自己那只浑浊的眼睛：“这眼睛快瞎了，但耳朵还好使。前两天听人说，抓了个南边的领主，关在地牢里等着换钱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：“谢了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他又给我倒了一碗酒，“喝完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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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完酒，我带着两人回了客栈。
艾莉丝正坐在大堂里，抱着她那杆长枪发呆。看见我进来，她眼睛一亮，然后看见我身后那两个人，愣住了。
“这谁啊？”
“朋友。”
她眨眨眼睛，打量了一下贝蒙和德米安。贝蒙一身破皮袄，胡子拉碴，看着像个流浪汉。德米安头发花白，一只眼睛浑浊，走路还有点瘸。
“你……你朋友？”
“不像吗？”
她被噎了一下，然后小声嘟囔：“确实不太像……”
贝蒙倒是自来熟，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，上下打量她：“你就是那个维蒙特家的小姐？”
艾莉丝脸涨得通红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贝蒙咧嘴笑了，“北境最近就这一件大事，不难猜。”
德米安没说话，只是盯着艾莉丝看。看了很久，看得艾莉丝都不自在了，他才开口：
“那枪是你的？”
艾莉丝低头看看怀里的长枪，点点头。
“会使吗？”
她老老实实地摇头：“不会。”
德米安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想学吗？”
艾莉丝愣住了，看看我，又看看他。
德米安指了指自己那条瘸腿：“七年前废的，但教个徒弟还够用。”
艾莉丝小声问：“你……你愿意教我？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德米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我教人狠，受不了别哭。”
艾莉丝咬了咬嘴唇，忽然挺直腰板：“本小姐才不会哭！”
德米安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动。
贝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老东西，你这是想收徒弟了？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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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德米安真就开始教了。
客栈后院有块空地，雪被踩实了。德米安让艾莉丝抱着枪站在中间，自己拄着木棍在旁边看着。
“先扎马步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马步。”德米安用木棍点了点她的腿，“蹲下去，站稳了。”
艾莉丝咬着牙蹲下去，没一会儿腿就开始抖。
“枪不是刀，靠的是腰马合一。”德米安在旁边转悠，“脚下不稳，什么都白搭。”
艾莉丝不说话，死死咬着嘴唇。
我在旁边看着，贝蒙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老东西这是真看上那丫头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丫头有股劲儿。”贝蒙说，“老东西就吃这一套。”
我没说话。
艾莉丝蹲在那儿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，额头上冒汗，但她一声没吭，就那么咬着牙撑着。
德米安站在旁边，面无表情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：“行了，起来吧。”
艾莉丝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她扶着枪站稳，大口喘着气。
德米安看着她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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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五个人挤在德米安那间矮屋里喝酒。
贝蒙话多，一直在讲这几年北境发生的事。德米安话少，就坐在火边听着，偶尔喝一口酒。
艾莉丝抱着她的枪，靠在墙边，安静得不像她。
德米安忽然开口：“参军处地牢，我去过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几年前的事了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眼睛还没这么瞎，帮人送过东西进去。地牢不大，但守得严。硬闯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艾莉丝。
“你打算带着那丫头一起？”
“她自己非要跟着。”
德米安哼了一声，又看看艾莉丝：“那丫头，你怕不怕死？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，然后挺直腰板：“不怕。”
德米安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夜深了。
我站起来，准备带艾莉丝回客栈。走到门口，德米安忽然开口：
“让她自己来就行，你不用跟着。”
我回头看他，他指了指艾莉丝：“我教她练枪。”
我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走出门，艾莉丝跟在我身后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小声说：
“那个德米安……他以前也教过人吗？”
我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教过。”
“谁？”
我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答案，小声嘟囔：“又不说话……”
走了几步，她又问：“那你那些朋友……他们都像你一样话少吗？”
“贝蒙话多。”
她被噎了一下，然后气鼓鼓地说：“我是说你！”
我想了想。
“差不多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雪又下起来了，落在她头发上，白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