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风雪停了。
我躺在黑暗中,听隔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。艾莉丝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长。
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瞒不过我。三个人,从街角过来,踩在积雪上。
我没动。
脚步声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,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——他们推开了我睡前亲手上的门。
掌柜没有出声。
脚步声进了大堂,开始上楼。楼梯的木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,越来越近。
三个人。
脚步在楼梯口分开。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,一个直直朝我的房间走来。
我的手握住了剑柄。
门闩动了一下。一薄薄的刀片从门缝里进来,轻轻拨动,一下,两下——
门开了。
一个黑影摸进来,举刀刺向床铺。
刀刃刺穿被子,扎进床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空的。
他愣住,还没来得及反应,我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尖叫——是艾莉丝。
我手里的剑往前一送,那个人闷哼一声倒下去。我冲出房间,刚跨出门,一个身影就撞了过来。
艾莉丝直接躲到我身后,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服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有人……有人进我房间……”
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话都说不利索。
我侧身把她护在身后,往前看去。正好看见另一个黑影从她房间里踉跄着退出来,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他撞到门框上,“咣当”一声,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。
他顾不上捡,连滚带爬往楼下跑。
我低头看艾莉丝。她攥着我衣服的手抖得厉害,指节都白了。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硬是没再出声。
“刺中了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,浑身还在抖。
“他冲进来,我害怕,闭着眼睛把枪扫过去,然后就……”
她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那个逃走的背影,又缩回去。
我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个东西。是一块腰牌,铜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龇牙的狼头——北境驻军的标志。
艾莉丝站在我身后,攥着我的衣服,探出脑袋看我手里的腰牌。
“这……这些人是谁?为什么要我们?”
“应该是柯林的人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那个七年前害死你同伴的人?”
“嗯。想人灭口。”
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忽然想起什么:“第三个人呢?”
我转身冲进她房间。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,窗台上有一串血手印——第三个人跳窗跑了。
我回到走廊,蹲下来在那个被我放倒的人身上摸了摸。摸出几个银币,一把匕首,还有一块同样的腰牌。我把银币揣进怀里,匕首随手扔到一边。
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,皱起眉头。
“你拿死人钱?”
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人是要吃饭的。”
她被噎了一下,然后小声嘟囔:“你这人……”
她攥着我衣服的手还没松开,但我能感觉到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“害怕吗?”
她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怕。”
“哭了?”
她瞪我一眼:“本小姐可没有哭!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确实没哭。虽然脸色白得吓人,虽然手还在抖,但眼眶是的。
“还行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没哭,比我想的好。”
她被噎住,脸涨得通红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!你这人说话……”
我没理她,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。那个被她刺伤的人跑得太快,地上流了一摊血。
艾莉丝跟过来,看着那摊血,忽然小声说:
“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冲进来的时候,我吓死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知道抓着枪乱挥。”她看着自己的手,“没想到就……”
“刺中了。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忽然扬起下巴,“本小姐运气好!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翘起来。
“那当然!”
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我握着剑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---
大堂里,炉火快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。一个人躺在柜台后面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
是掌柜。
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,人已经晕过去了。我探了探鼻息,还活着。
我把他扶起来靠在柜台上,掐了掐他的人中。他慢慢睁开眼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咳嗽起来。
“他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我说,“你伤得不重,死不了。”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,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开了个客栈,招谁惹谁了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他撑着柜台站起来,看了看楼上。
“那丫头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点点头,一瘸一拐往柜台后面走。
“楼上有间空房,天亮之前你们换过去。这间出了人命,晦气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楼上走。
---
艾莉丝站在走廊里等我。她抱着那杆长枪,枪头上的血已经了。看见我上来,她小声问:
“下面是谁?”
“掌柜。”
“他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们走进走廊尽头那间空房。我推开门,她进去,我随后进去,把门从里面上。
房间里很冷,窗户纸破了个洞,冷风灌进来。艾莉丝把长枪靠在墙边,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。
“你说,他们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们就等着。”
她走过来,在我旁边靠着墙坐下。那杆长枪就放在她手边,伸手就能够到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小声说:
“我刚才真的怕死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你攥我衣服,差点把我勒死。”
她被噎了一下,然后气鼓鼓地说:“本小姐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想了半天,没想出词来。
我看着她。
她靠着墙,抱着膝盖,忽然嘴角翘了翘。
“不过我没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厉害吧?”
“比我厉害的人多了。”
她被噎住,瞪我一眼,然后靠回墙上。
风又起来了。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头歪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,呼吸又轻又长。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吊坠,暗红色的石头,磨得光滑,链子已经旧了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她动了动,从怀里摸出几个银币,迷迷糊糊塞给我。
“给你……刚才那个人身上的……”
我看着手里的银币,又看看她。
她闭着眼睛,嘴角却翘着。
“那是我凭本事赚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会赚更多。”
“嗯。”
她靠回我肩膀上,呼吸渐渐平稳。
我把吊坠收回怀里,把银币揣进口袋。
窗外的风渐渐小了。
我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