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蒙的伤养了一个月,总算好利索了。
他能下床走动的第一天,就跑去酒馆后院,看艾莉丝练枪。那丫头一杆长枪舞得呼呼生风,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还行,”贝蒙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“就是慢了点。”
艾莉丝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她脸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贝蒙大哥,你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贝蒙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躺了一个月,骨头都生锈了。”
他四下看了看,从墙角捡起一木棍,掂了掂。
“来,陪我练练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不然呢?”贝蒙握着木棍走到空地中央,“戴恩那家伙出手太重,万一给我伤口打崩了怎么办?你正好。”
艾莉丝看了看手里的长枪,又看了看贝蒙手里的木棍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怕伤着你。”
贝蒙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伤口都疼了,捂着腰直咧嘴。
“伤着我?丫头,你知道我十五岁就开始砍人了吗?你才练了几天?”
艾莉丝的脸红了。
“来,”贝蒙摆好架势,木棍往前一指,“让我看看德米安教了你些什么。”
艾莉丝咬了咬嘴唇,握紧长枪,走了过去。
我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他们。
第一招,艾莉丝刺出去,贝蒙侧身让过,木棍顺势敲在她手腕上。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长枪差点脱手。
“太慢。”
第二招,艾莉丝扫过去,贝蒙往后一跳躲开。
“太飘,脚底下不稳。”
第三招,艾莉丝挑,贝蒙用木棍压住枪杆,往前一送,点在她肩膀上。
“太死,一招不成不知道变。”
艾莉丝站在那里,握着长枪喘着气。手腕红了,肩膀疼,但她盯着贝蒙,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。
“再来。”
贝蒙挑了挑眉毛,嘴角勾起来。
“行。”
接下来一盏茶时间,贝蒙的木棍敲了艾莉丝至少二十下。手腕、肩膀、后背、大腿,敲得她浑身都是红印子。但她一次都没喊停,每次被敲完,喘几口气,又举起长枪。
第二十三下的时候,贝蒙的木棍敲过来,艾莉丝忽然没有躲,而是往前一迎,长枪横扫,直奔贝蒙的腰。
贝蒙愣了一下,连忙往后跳,还是被枪尖扫到了衣角。
他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,又看着艾莉丝,半天没说话。
艾莉丝站在那里,握着长枪大口喘气,脸上全是汗,但嘴角翘着。
“伤着了,衣服破了。”
贝蒙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,忽然笑了。
“行,有点意思了。”
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,回头朝我喊:“喂,这丫头能出师了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艾莉丝面前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贝蒙在旁边揉着腰,龇牙咧嘴:“我伤口好像又崩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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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坐在酒馆角落里喝酒。
贝蒙喝得最多,话也最多。他讲他十五岁怎么砍人,讲他跟着北境军打过多少仗,讲他怎么被柯林那一剑刺中——讲到这里的时候,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伤口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举起酒碗:
“不过那一剑没要了老子的命。老子命大。”
艾莉丝端着自己那碗酒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,立刻被呛得直咳嗽,脸都憋红了。贝蒙看着她,哈哈大笑。
“练了一个月枪,酒量一点没长进。就你这样还当佣兵?”
艾莉丝瞪了他一眼,把酒碗放下,抓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。
“我喝不惯这个。”
“喝不惯也得喝,北境的冬天,没酒活不下去。”
艾莉丝不理他,转头看向我。
“喂,咱们还有多少钱?”
我摸了摸怀里,掏出几个铜板,放在桌上。
贝蒙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就这点?”
“房钱还欠着三天。粮也只够明天一顿。”
艾莉丝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不……我去问问老板娘,能不能在酒馆帮忙活抵房钱?”
贝蒙摆摆手:“你一个小丫头,能什么?端盘子洗碗?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老板娘端着一盘烤肠过来,放在我们桌上。
“送的,看你们练了一天,怪辛苦的。”
艾莉丝抬起头,说了声谢谢。
老板娘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着她。
“丫头,你是北境人?”
艾莉丝摇了摇头。
“南边来的。”
老板娘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看了看贝蒙,又看了看我,忽然说:
“你们几个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贝蒙放下酒碗,看着我。
我也在看着碗里的那几个铜板。
艾莉丝看看我,又看看贝蒙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我想成立一支佣兵团。”
贝蒙愣住了。
艾莉丝也愣住了。
老板娘挑了挑眉毛,没说话。
“佣兵团?”贝蒙把酒碗放下,“就咱们仨?”
“现在仨。以后会多。”
贝蒙盯着我盯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嗯。”
他靠回椅背上,摸着下巴想了想。
“这地方倒是合适,三不管,来往人多,招人容易。”他指了指桌上那几个铜板,“不过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,拿什么招人?”
艾莉丝忽然开口:“可以先接点小活。护送、跑腿、看家护院什么的,慢慢攒钱。”
贝蒙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这丫头说得对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老板娘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。
“在我这儿住着,还想开佣兵团?先把房钱结了吧。”
贝蒙嘿嘿笑了两声:“老板娘,宽限几天,等我们接到活,双倍还你。”
老板娘哼了一声,站起来走回吧台后面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们。
“楼上有间空房,堆杂物的,你们收拾收拾可以住,不收钱。但别指望我白养你们。有活的时候,记得分我一份。”
贝蒙眼睛一亮。
“成交。”
艾莉丝忽然举起手里的水壶,对着老板娘晃了晃。
“谢谢老板娘。”
老板娘摆了摆手,消失在吧台后面。
贝蒙重新倒满酒,举起碗。
“来,为咱们的佣兵团,一碗。”
艾莉丝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起那碗酒,抿了一小口——又被呛得直咳嗽。
我和贝蒙碰了碰碗,一饮而尽。
“对了,”贝蒙放下碗,“咱们叫什么名字?”
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没有说话。
艾莉丝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,看见了酒馆门口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——渡鸦酒馆。
“渡鸦。”
贝蒙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行,就叫渡鸦。”
艾莉丝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喂,你觉得呢?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渡鸦佣兵团。”她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挺好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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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,我们喝到很晚。
贝蒙喝多了,趴在桌上打鼾。艾莉丝抱着那杆长枪,靠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月光。她脸上红红的,但眼睛还亮着。
我坐在她旁边,也望着窗外。
街上空荡荡的,月光冷冷地照着。远处传来河水的流淌声,哗哗的,不紧不慢。
“喂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佣兵团,我能一直跟着吗?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能。”
她笑了,那种笑很轻,像是风吹过湖面。
“那就好。我还欠你两金条呢,得慢慢还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靠在我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等我还完金条,我还跟着你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,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我望着窗外,望着月光下的街道,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河面。
渡鸦佣兵团。
从今天起,我们有名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