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时分，车队停在了峡谷入口。
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，看着那辆刷着家徽的马车。十一个护卫，加上我，护送一个贵族小姐穿越叛军封锁线，报酬两百银币。
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脸。
“喂，你。”
我没动。
“叫你呢，那个脏兮兮的剑士。”
我转过头去。帘子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三岁左右，皮肤白净，下巴扬得比峡谷两边的峭壁还高。
“本小姐在跟你说话，你聋了吗？”
“没聋。”我说，“就是没反应过来你在叫我。脏兮兮的剑士——这称呼挺新鲜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我会接话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态度！”
“什么态度？”我耸耸肩，“认真听你说话的态度啊，我亲爱的小姐。”
她瞪着我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护卫队长小跑过来，满脸堆笑：“小姐息怒，这位是我们队里最好的剑士……”
“最好的剑士？”她嗤笑一声，视线停在我的剑上，“就这？又脏又破，你是不是在战场上捡死人身上的？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，点点头：“小姐眼光毒辣。这剑确实是捡的。不过捡的时候那人还没死透，非要塞给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
“胡说？”我把剑一点，露出上面的豁口，“看见没？这是上个月砍山匪崩的。这是去年在北境跟人拼命留下的。还有这个——”我指了指剑柄上缠着的布条，“这原本是件白衣服，穿在一个贵族少爷身上。他非要跟我比剑，输了就把衣服给我当赔礼。我说不要，他非给。”
她瞪着眼睛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队长在旁边讪笑：“戴恩兄弟，你就别逗小姐了……”
“逗？”我一脸无辜，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她终于回过神来，脸涨得通红：“你！你！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我摊摊手，“小姐问什么我就答什么，这也有错？”
她被噎住，狠狠瞪了我一眼，缩回马车里。
帘子落下来，但还能听见她在里面骂：“什么人啊这是！”
队长朝我使了个眼色，我当没看见。
车队重新动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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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没多久，箭雨就从崖壁上落下来。
护卫死了一片，马车翻了。叛军从两头涌出来，领头的大胡子把小姐从车厢里拖出来。
那四个还能站着的护卫扔下剑，跑了。
她从车厢里爬出来，头发散了，脸上又是泪又是泥。看见我，拼命伸出手：“救、救我……”
我走过去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雇我的协议，护送目标穿越叛军封锁线，安全抵达目的地庄园，时限三天，报酬两百银币。对吗？”
她拼命点头。
“协议规定，若护卫队减员超过七成，或护送任务因不可抗力中断，协议自动终止。”
她愣住了。
我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她看清楚地上那些尸体：“十一个人，还剩一个。还剩七成吗？”
大胡子抱着胳膊看戏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：“那……那我再雇你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我蹲下来，“续约的话，得加钱。”
“加多少都行！一千银币！不，两千！”
“第一，我不收银币，收金条。两。”
“第——”
“等一下，”大胡子打断我，“兄弟，你认真的？”
我转过头去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在谈生意，麻烦你先闭嘴。”
大胡子愣住了。
她趁机喊：“你听见没有！他在谈生意！你先等着！”
大胡子脸都绿了。
我转回头看着她：“成交吗？”
她拼命点头。
我站起身。
大胡子往前踏出一步：“你——”
我没等他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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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锋划过他的脖子。他跪了下去。
叛军炸了锅，冲上来。我了几个，剩下的跑了。
我走回马车旁边。
她还蹲着，浑身发抖。听到脚步声，她猛地抬起头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走吧。”
她愣愣地看着我。
“走，”我说，“趁他们还没叫人来。”
她挣扎着站起来，腿软得站不稳，扶着车厢才勉强稳住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，又飞快地别过脸去。
我转过身，往峡谷深处走去。
“跟上来，或者留在这儿，你自己选。”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，跌跌撞撞的，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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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个时辰。太阳升起来了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。我停下来，想包扎，没布条了。
她站在不远处，背对着我。
一个东西砸在我身上。
一卷绷带落在地上。
我抬头看她。
她别过脸去，下巴扬得老高。
“拿着啊，愣着什么。”
我捡起绷带。
她背对着我：“自己弄，本小姐可不会伺候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会伺候人的小姐不会把绷带扔人家脸上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：“我那是扔吗？我那是递！”
“从五步开外砸过来，叫递？”
她被噎住，脸涨得通红。
我咬开绷带，把伤口缠紧。
她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笨手笨脚的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点点头，“比不得小姐您，一看就是心灵手巧的主。要不您来？”
她瞪着我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想得美！”
我站起来：“走。”
她哼了一声，跟上来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问：“你那伤，不会死吧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叫说不准？”
“就是有可能死，也有可能不死。”
“你！”她急了，“你死了我怎么办？”
“你自己走呗。两条腿还能跑。”
“你！”她被噎得直跺脚，“我付了钱的！两金条！”
“嗯，所以我现在还站着。要是没那两金条，我早躺下了。”
她被噎住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又走了一段，她小声嘟囔：“反正你自己看着办，本小姐可不想拖着一具尸体赶路。”
“放心，”我说，“死之前我会提前告诉你，你赶紧跑。”
她瞪着我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峡谷越来越窄，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。
她忽然开口：“喂。”
“又怎么了，我亲爱的小姐？”
她咬了咬嘴唇：“你……你叫什么？”
“戴恩。”
她点点头，念了一遍：“戴恩。记住了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
她瞪我一眼：“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？”
“奇怪吗？”我一脸无辜，“我觉得挺正常的。”
她被噎住。
走了一段，她又问：“你是北境那边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北境……”
“骗他们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虽然笑得有点难看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这人……真能骗。”
“多谢夸奖。”
“我没夸你！”
“哦。”
她被噎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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峡谷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片开阔地，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。
我停下来，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“到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回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不跟我一起进去吗？”
“协议只到庄园门口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走啊，”我朝那几点灯火扬了扬下巴，“不是急着回家吗？”
她咬了咬嘴唇，忽然开口。
“我叫艾莉丝。”
“知道。你刚才说过。”
“我父亲叫艾文。”
“也说过。”
她瞪我一眼：“你听我说完！”
我闭上嘴。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我父亲是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我打断她，“你要是想说你父亲是什么大人物，就不用说了。我不关心。”
她被噎住了。
半天，她才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这样！”
“哪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她想了半天，没想出词来。
“我就是这样。”我替她说完。
她被气笑了。
站在那里，看着我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等了半天，她终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灯火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你明天真走？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两金条……我会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行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我直起身，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十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等等！”
我转过头。
艾莉丝提着裙子，跌跌撞撞地跑回来，气喘吁吁地站定。她的脸跑得通红，头发也散了。
“我……我还是得跟你一起走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没说话。
“你看什么看！”她瞪着我，“本小姐想了一下，万一路上还有叛军呢？你收了我的钱，就得负责到底！”
“庄园已经到了。”
“那万一庄园里也有叛军呢！”
“那你跑回去找他们？”
她被噎住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！你就不能让着本小姐一点吗！”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，下巴扬得老高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她的裙摆，吹散她的头发。
“行。”我转过身，“走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这就答应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没回头，“你站在这儿吹风，我站在这儿陪你吹风？”
她小跑着跟上来，脚步声急促。
“你这人……说话真讨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样！”
“习惯了。”
她被噎住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小声说：“谢谢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！”
我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这一次，她跟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