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号。
那今天,又是几号?
林砚抬头看向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,声音发颤地询问。年轻人头也不抬,报出一个冰冷的数字:“三月十三。”
林砚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她离开博物馆、看到幻象与便签的那天,是三月九号;可车票上的期,却是三月十号。也就是说,她坐的那一趟出租车,那一场诡异的车程,竟然整整走了三天?
“那道光……库房里的那道光……我在那里面,待了三天?”她喃喃自语,不敢相信这个事实。
老头缓缓点头,语气笃定:“光里无月,无时空,你在里面犹豫、抉择了多久,你自己不知,我们也无从知晓。我们只知道,周主任守着祖祠等了你三天,七之期将近,你始终未出现,他只能以身为祭,护住这古镇,也护住你未被煞气彻底反噬。”
林砚紧紧攥着茶杯,指尖泛白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周主任的死,竟是因为她?因为她在那道光芒的岔路口退缩、犹豫,白白耗费了三天时间,才得他走上献祭的绝路?愧疚与自责如同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“他在哪?”林砚猛地站起身,眼眶微微泛红,“周主任的遗体在哪?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老头与中年妇人再次对视一眼,这一次,中年妇人缓缓站起身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亡魂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:“在祖祠。那是守玉人的圣地,也是献祭、封印的地方,你真的要去?”
林砚没有丝毫犹豫,挺直脊背,语气坚定:“带我去。”
墟落镇的最深处,青石板路愈发狭窄仄,两侧的老屋舍渐渐退去,一座三进式的古朴宅院静静矗立在夜色里,便是守玉人的祖祠。宅院通体由老木与青石垒砌,檐角翘立,覆着层层青苔,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,历经两千年风雨,“守玉堂”三个篆字依旧苍劲有力,边角虽有磨损,却透着沉厚的肃穆与威严。
宅院门口左右蹲着两尊石兽,并非寻常镇宅的石狮,而是两尊垂首低眉的石马,马首微颔,鬃毛纹路雕刻得细腻真,温顺中带着一丝悲悯,那姿态、那轮廓,与林砚曾佩戴的丙午马佩上的蟠龙马纹,一模一样,像是专门为呼应玉佩所铸,石身布满风化的坑洼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领路的中年妇人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祠门,老旧木门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悠长的闷响,打破了深山古镇的死寂。祠内光线极暗,唯有正中央的供桌上,点着两盏豆粒大小的长明灯,灯油是不知名的古方熬制,火苗稳燃不晃,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遭,空气中弥漫着香灰、陈旧木气与淡淡的血腥味,混杂在一起,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灯光扫过,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木质牌位映入眼帘,从地面层层叠叠堆砌,一直延伸到屋顶的房梁,牌位皆为古朴的楠木材质,刻着烫金的名讳与生辰,字迹深浅不一,新旧交错,粗略望去,少说也有三四百尊,像一片沉默的碑林,诉说着跨越千年的坚守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守玉人?”林砚站在门口,望着这片望不到头的牌位,声音不自觉放轻,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酸涩。
“都是。”妇人轻轻点头,目光扫过牌位,眼底盛满敬畏与温柔,“从西汉方士立宗开始,守玉人的身份便父传子、子传孙,血脉相承,一代又一代,守着这座古镇,守着十二枚丙午玉佩,整整两千年,从未间断。”
林砚怔怔望着那些牌位,指尖微微发颤。两千年,数十代人,舍弃了外界的繁华,困在这秦岭深处的偏僻小镇,守着无人知晓的秘辛与诡异的玉佩,他们不求功名利禄,不求荣华富贵,究竟是为了什么?是血脉里的宿命,还是刻入骨髓的责任?
她压下心底的翻涌,踩着微凉的木质地面往前走,侧身穿过一排排林立的牌位,每一步都轻得怕惊扰了这千年的沉寂,最终走到供桌跟前。供桌由整块青石打造,桌面光滑,摆着香炉、烛台与陈旧的祭器,正中央放着一只青铜匣,匣身刻着与玉佩同源的纹路,匣盖半开,里面隐约露出一枚玉佩的轮廓——是鼠佩,与她的马佩形制、材质完全一致,正是十二枚丙午玉佩中的一枚。
可周主任呢?那个等了她三天、留了便签的老人,此刻在哪里?
林砚回头正要开口询问,却见妇人目光低垂,定定地看向祠内的角落。她顺着那道目光望去,只见昏暗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矮脚木几,几面净,却放着一只素白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,早已涸凝固,结成深浅不一的血痂,黏在碗壁上,触目惊心。
瓷碗旁边,静静躺着一枚玉佩,玉色温润,刻着温顺的羊纹——是羊佩,同样属于十二枚丙午套佩。
“那是……”林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发闷。
“那是周主任的血。”妇人的声音轻而沉,带着无尽的悲悯,“守玉人的献祭之法,需以自身鲜血浸透本命玉佩,直到玉佩将精血尽数吸尽,方能引走煞气。那一碗血,周主任生生放了三个时辰,一刻未停,直到血尽气绝。”
林砚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,松开,又攥紧,反复数次,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剧痛与愧疚。她与周主任不过一面之缘,入职那,老人沉默地为她办理手续,只突兀问了一句属相,全程寥寥数语,连交集都算不上。可就是这样一个陌生的长辈,却因为她,在这古镇苦等三天,最终孤身来到祖祠,忍受三个时辰的剧痛,放血献祭,赴了死局。
“他为什么要等我?”林砚的声音沙哑,带着哽咽,“我与他非亲非故,甚至算不上认识,他大可不必管我的死活。”
妇人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供桌的青铜匣上,语气缓缓道来:“因为你,是马佩选中的人。”
“选中的人?”林砚愣住,一时没能反应过来。
“十二枚丙午玉佩,皆有灵性,每一枚都会自主择主,绝非旁人能随意触碰。”妇人转头看向她,眼神认真,“被选中之人触碰玉佩,玉佩会自发亮起微光,这是认主的征兆;若是旁人触碰,不过是一块无用的废玉,毫无灵气。周主任说,你第一次触碰马佩时,玉佩亮了,所以你是马佩注定的主人,他必须等你前来,把守玉人的规矩与三条生路告诉你,让你自己抉择。”
林砚忽然想起胡麻子在龙墟里说过的话,彼时她只当是盗墓贼的胡编乱造,如今才知,竟是守玉人世代传承的真相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设法找到我,直接告知规矩?为何要独自走上献祭之路?”林砚追问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她不懂,明明有别的办法,为何要选最惨烈的死路。
妇人望着那碗凝固的血,目光里交织着惋惜与无奈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楚:“因为那三天期限,是你自己耽误的。你在那道宿命之光里犹豫、徘徊、抗拒被选择,耗了整整三天;周主任就在这古镇里,守着祖祠等了你三天。直到最后一,祖祠里的历代守玉人魂魄给他托梦了——”
“托梦?”林砚怔怔重复,这个字眼太过玄异,却又在这千年祖祠里显得无比真实。
“守玉人与常人不同,身死之后魂魄不散,会永守守玉堂,护佑后人与玉佩。”妇人抬手扫过整片牌位,语气肃穆,“周主任接到托梦,说你若再不做出选择,马佩的煞气便会彻底反噬,你会横死在古镇之外,魂飞魄散。他不想你死,更不想马佩的认主之人就此陨落,断了守玉的传承,便用自己的命,替你做了献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