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弃唾手可得的玉印,耗费力气搬开碎石救助小六。救了他,玉印的秘密就会被第三人知晓,后续还要面对胡麻子的残余势力,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独占这份力量,前路充满未知与麻烦。
林砚缓缓闭上眼睛,心底的贪婪与良知激烈缠斗,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:疤脸男人最后那句“活着”的嘱托,北平城里苦等女儿二十年的老头与老太太,阿慧临死前的绝望,倒在龙墟里的无数骸骨,还有小六眼中那抹对生的执念。
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,都有过牵挂与渴望,都被这枚玉印引向了死亡与悲剧。这枚玉印带来的从不是荣耀与力量,而是无尽的戮、诅咒与贪婪,它已经吞噬了太多生命,她不能再成为它的附庸,不能用一条鲜活的生命,去换所谓的秘密与力量。
良久,她猛地睁开眼睛,眼底的挣扎与贪婪尽数消散,只剩下坚定的温柔。她转身,彻底放弃了青铜匣中的玉印,一步步朝着被压在碎石下的小六走去。
身后的青铜匣里,九龙玉印静静躺着,龙眼处的血红珠子泛着幽光,目送着她的背影,那光芒似冷笑,似叹息,又似两千年不变的诅咒,在漆黑的甬道里,久久不散。
崖下水潭的潭水因旱季褪去大半,潭底的青石间,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窄得近乎仄,仅能容一人侧身挤入,岩壁上覆着湿滑的青苔,渗着冰冷的地下水珠,散发出浓郁的腥与腐朽气息,往里望去,是深不见底的漆黑,像一张蛰伏的兽口。
胡麻子眼神锐利,当即点了两个身手最利落的手下,让他们腰系绳索、头挂矿灯,率先钻进洞口探路。众人围在水潭边屏息等待,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。半小时后,洞口深处终于传来规律的敲击声——三短两长,是道上约定俗成的安全信号,意味着洞内暂无机关、毒瘴与猛兽。
“走!”胡麻子一挥手,队伍依次动身。林砚侧身挤进洞口,狭窄的岩壁擦着肩头,冰冷的水珠顺着岩壁滴落,砸在脖颈上,激起一阵寒颤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湿滑卵石,稍不留神就会滑倒,头顶的矿灯射出昏黄光柱,勉强照亮身前半米的路。
这条暗河早已涸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凹陷水道,光柱扫过水道两侧,随处可见破碎的陶片、锈蚀的铜器残件,还有零星散落的人骨。那些骨头的姿态格外诡异,绝非自然死亡后的松散散落:有的指骨深深扣进石缝里,指节扭曲,像是拼尽全力抓着什么;有的骸骨蜷缩成一团,四肢紧绷,呈现出极致的恐惧与挣扎;还有的头骨碎裂,骨缝间嵌着碎石,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遭遇了不测。
“别看了,都是冤魂。”胡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粗哑又冷漠,他踩着骸骨旁的卵石走过,毫不在意,“都是之前来探路的愣头青,贪心不足送了命。这地方邪性得很,每年都要吞几个人,习惯就好。”
林砚心头一紧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攥紧口袋里发烫的玉佩,跟着队伍继续深入。暗河甬道蜿蜒曲折,仿佛没有尽头,空气越来越沉闷稀薄,呼吸都变得滞涩,矿灯的光影在岩壁上晃动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奇长,像一群鬼魅在前行。
足足跋涉了两个小时,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,压抑的仄感瞬间消散。矿灯光柱向前扫去,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赫然映入眼帘:洞顶高达数十丈,垂落着无数长短不一的钟石,尖锐如倒悬的利剑,石尖挂着晶莹的水珠,滴落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;地面平整,散落着被水流冲刷的奇石,而溶洞正中央,赫然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,井口边缘用规整的青石板砌成,石面刻着模糊的纹路,人工雕琢的痕迹清晰可辨,绝非天然形成。
“到了!就是这里!”胡麻子的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兴奋,粗粝的手掌拍在井沿上,“这就是主墓室的墓道入口,老子找了半辈子,终于找到了!”
他立刻吩咐手下在竖井边固定好粗麻绳,绳结打得紧实牢靠,自己二话不说,抓着绳索第一个滑了下去,矿灯的光点顺着竖井飞速下沉,很快缩成一个小点。林砚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抓住麻绳,粗糙的麻绳摩擦着手心,很快泛起红痕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竖井壁上的碎石不断坠落,不知道下滑了多久,双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。
她抬手晃亮矿灯,四周的景象清晰起来——这是一条规整的石制甬道,宽约丈余,两侧石壁打磨得平整光滑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浅浮雕。林砚忍不住凑近细看,矿灯照亮一幅幅连贯的上古画面:身着祭袍的方士铸炼青铜玉佩、诸侯率众举行盛大血祭、披甲军队持戈出征、四方部族俯首朝拜……最后几幅浮雕,刻画着一群人捧着十二生肖玉佩,推开一扇巨型石门,门后是无边无际的跪拜人群,云雾缭绕,透着神秘又威严的气息。
“这就是老辈人说的‘龙之门’?”一个手下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震惊,忍不住伸手去摸石壁,却被胡麻子厉声喝止。
胡麻子没理会众人的惊叹,目光死死锁定甬道尽头那扇巨型石门。石门高逾两丈,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,门身刻着星象纹路,正中央整齐排列着十二个兽形凹槽,恰好对应十二生肖的形态,大小与丙午玉佩完全吻合。
“把玉佩都拿出来!”胡麻子沉声下令。
十一个手下依次上前,小心翼翼取出搜罗来的十一枚丙午生肖佩,精准嵌入对应的凹槽,鼠、牛、虎、兔、龙、蛇、马、羊、猴、鸡、狗的玉佩依次归位,泛出淡淡的幽光。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砚身上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马形玉佩,指尖感受着铜锈的冰凉与内里的温热,对准最后一个空槽轻轻按入。
当马佩完全嵌合的瞬间,石门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,如同远古巨兽苏醒,巨大的机关在石门内部运转,震得整个甬道都微微颤动,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。众人纷纷后退,屏息凝视着,只见巨型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缝隙越来越大,一股尘封了两千年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。
门后,本不是寻常古墓的墓室。
而是一座完整的地下城池。
矿灯的光柱奋力刺入无边黑暗,隐约照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、纵横交错的街道、宽阔平整的广场,石制的屋舍错落有致,街巷格局规整清晰。这座沉睡在地下两千多年的古城,依旧保留着最初的模样:街道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见,店铺的木质门板虽已腐朽却依旧挺立,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早已锈成铁渣,却还能看出当年的形制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古人推门而出,沿街叫卖。
所有人都彻底呆住了,手里的矿灯僵在半空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我的老天……这不是墓,这是整座城啊……”有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震撼得浑身发颤。